第355章 烂叶加身,算筹诛心(2/2)
马蹄踩在空荡荡的青石板上,回音在两侧的灰墙间沉闷地回荡。
车夫老王挥动马鞭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在这条街上跑了十几年,这种连个巡街差役的影子都看不见、前方却堵着几十号人的反常景象,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实质性的威胁。
“老爷……”老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前面……好像过不去了。”
林长风没有出声。他安静地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光线透过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窗棂纸,在他的灰布棉袍上投下快速闪烁的光斑。
他听到了前方风雪中传来的声音。起初只是杂乱的嗡嗡声,紧接着汇聚成整齐划一的怒吼。
“诛贪臣!正朝纲!”
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被放大,带着一种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狂热。林长风慢慢松开一直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将其平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去揉搓手指关节上因受冻而泛起的微青。
他闭上眼睛,没有去听门外的谩骂,而是迅速调取了《南地赈济旧录》中所有的财务卷宗。常平仓的折损比率、脚夫的沿途人头耗粮、火耗银的提炼损耗。所有的数字在他脑海中迅速排列组合,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逻辑高墙。
“吁——”
老王猛地拉紧缰绳。拉车的青骢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泥泞。
马车被迫停下。
步知寒站在长街正中央,犹如一座瘦削的拦路碑。狂风扯散了他的发髻,那件单薄的儒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但他浑然不觉。他双手高高举着那份联名状,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苍白如纸。
“陈长生!”步知寒的吼声在风雪中炸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破音。他悄悄清了清干哑的嗓子,眼神飘忽地在身后学子中寻找着肯定的目光,随后继续大喊,“你以算计干预国策,褫夺民财!今日,天下读书人要替圣人讨一个公道!”
随着他的吼声,数十名太学生和寒门举子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几条写满大字的白布横幅被猛地拉开。上面的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晕染,密密麻麻地抄录着《南地赈济旧录》里那些所谓被贪墨的罪证数字。
顾无咎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他低着头,没有跟着喊口号。周围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挤,他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鞋底的积雪被踩成了冰水,浸透了布鞋,寒意顺着脚踝一直往上窜,让他的身体微微战栗。
失去差役保护的街道,狂热迅速打破了物理的边界。
不知是谁在人群后方大喊了一声“砸死这乱政的国贼”,紧接着,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烂白菜根破空飞来,重重地砸在马车的木质车门上。
“砰!”这声沉闷的黏腻声成了引爆暴力的最后信号。
半块带着泥水的残砖飞了过来,直接砸碎了车厢右侧的窗棂纸。冷风卷着木刺和碎雪瞬间灌入。
紧接着,烂菜叶、石块、甚至混合着冰渣的烂泥,像雨点般砸向马车。车夫老王吓得怪叫一声,直接丢掉马鞭,从车辕上滚落,死死抱住脑袋钻进了马腹底下的雪坑里。
马匹受惊,疯狂地原地踏步,车厢剧烈地摇晃起来。
步知寒看着那些砸在车门上的秽物,眼底透着一股病态的满足感。他固执地认为,只要人数足够多,声音足够大,这种实质性的踩踏死局就能彻底摧毁这个贪权者的心理防线。
在纷飞的烂叶与唾骂声中,车厢内部却安静得可怕。
林长风低头,看着脚边那半截从破窗飞进来的烂菜叶。污黑的泥水溅到了他干净的棉袍下摆上。
他没有去拍打污迹。右手稳稳地伸出,握住了车门的黄铜把手。大拇指按下卡簧。
“嘎吱——”
在一片沸腾的喧嚣中,两扇车门被一股绝对平稳的力道,从里面缓缓推开。
林长风面无表情地跨出车厢,站在风雪中,看着前方黑压压跪成一片的狂热太学生,平静地开口:“你们用以定我死罪的账本,连小数点都算错了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