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暗渠惊价,底舱疑云(1/2)
江南江面的夜雾很重,水汽在枯黄的芦苇叶上凝成水珠,砸在乌篷船的桐油篷布上,发出滞涩的吧嗒声。冷风夹着浓烈的江水土腥味直往人领口里钻,却怎么也压不住林长风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坐在船头的木板上,左手死死捏着一截被江水浸透的粗麻绳。粗糙的麻纤维扎进掌心,带来细密的刺痛感。他必须靠这种微弱的物理触觉,来抵抗胃里那一阵阵翻涌的酸水。
几个时辰前,平遥城外破庙里那张黄麻纸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指腹上。那上面不仅盖着隐河最高级别的印章,右下角还有一个生硬的反扣折角。那是他自己在心神大乱或下达死令时,潜意识里常有的防伪习惯。
他正在被一具身体里的另一个意志追杀。这种认知撕裂带来的战栗,让他的呼吸变得短促且不规律。
他闭上眼睛,强行将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剔除。船舱内部的阴影里,季南絮和另外三个半大的孩子裹着带着破洞的旧棉衣,像几段没有生气的朽木一样蜷缩在底板上。那几个孩子因为寒冷和恐惧,身体不时发出轻微的抽搐,牙齿打战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季南絮则始终睁着眼睛,双手死死抱着那个灰扑扑的包裹,像一头护崽的母狼一样盯着舱外的黑暗。
这就是那道幽灵指令要抹杀的目标。林长风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水汽的凉气。他不再去想那些无法掌控的规则。他需要算账。他把脑子里的所有神经末梢全部压入冷酷的控损状态。目前他手里的筹码,只剩下这艘漏风的乌篷船,以及袖袋里那沓刚刚从江南钱庄里提出来的隐河会票。
乌篷船在水流的推力下缓缓靠向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这里是水流的死角,江面上漂浮着大片腐烂的水葫芦和浮萍。
林长风睁开眼,松开捏着麻绳的手。他在粗布衣服上蹭掉掌心的水渍,随后曲起右手食指和中指。
指节落在浸透了江水的船舷木板上。
两下沉闷的轻叩,停顿一息,再接一重重击。敲击声因为木头的潮湿而没有传出太远,几乎刚一离船就被浓重的夜雾彻底吞噬。
摇橹的船夫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长木橹在水下划出一道道暗流,船体继续向前滑行了大概十丈。
右侧的苇秆突然倒伏了一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艘几乎贴着江面滑行的无篷小扁舟幽灵般靠了过来。扁舟上蹲着一个披着破蓑衣的人,连一盏最暗的风灯都没有点。
两船交汇的瞬间,蓑衣人连头都没有抬,更没有看林长风一眼。他只是用带着厚重老茧的手指,将一个用黄蜡封口的竹筒扔进乌篷船的舱头。接着,他手中的竹篙在水下淤泥里用力一撑,扁舟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迅速没入后方黑漆漆的水草丛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林长风弯下腰,捡起那个竹筒。表面涂着的那层防水黄蜡有些粘手,散发着一股松脂的苦味。他用大拇指指甲挑开封口的木塞,倒出一张卷成细管的桑皮纸。
就着夜空中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纸上的墨迹。笔画很潦草,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预定水闸,绣春换防。”
纸条在林长风的指间被慢慢碾碎,揉成一团,随后被他弹指扔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他的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大脑像一架上足了发条的算盘,开始飞速推演整个江南水网的走向。
原本的计划是走下游的胡家湾水闸。那里的闸官是他用白银常年喂养的暗线,就算船舱里藏着成箱的军械,只要银子到位,对方也会闭着眼睛放行。但现在,锦衣卫的暗哨顶替了闸官的位置。走水闸,等于主动把这几个靖难遗孤的脖子往绣春刀的刀刃上送。
走明面的宽阔江道同样行不通。这艘破旧的乌篷船在速度上根本无法与特务的尖底快船抗衡。一旦在开阔水域被盯上,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撞碎成木渣。
算来算去,剩下的路只剩下一条。飞鱼暗舵掌控的那条废弃水路,水匪们管它叫“沉船暗渠”。那是一条用前朝沉船残骸和大量江底淤泥天然形成的地下盲道。那条路能完全避开官府和特务的所有巡查视线,但代价是,在完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航行,船底随时可能被水下的朽木和生锈铁片撕裂。
这是一场赌命的买卖。林长风没有犹豫,侧过头,对着摇橹的船夫报出了飞鱼暗舵水栈的具体方位。
半个时辰后,乌篷船停在了一处长满水葫芦的隐秘暗湾。岸上没有任何屋舍的轮廓,只有几根粗大的朽木桩子斜插在散发着恶臭的泥涂里。
林长风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栈桥上岸。脚下是被江水常年浸泡、已经发软发黑的木板,每走一步都会渗出浑浊的水渍。
一盏蒙着厚重黑纱的气死风灯挂在前方的一截枯树干上。微弱的灯影下,站着一个女人。
叶霜迟穿着紧身的黑
水靠,头发随便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扎在脑后。她的右手正抛接着一块五两重的银锭。银锭表面布满了氧化的黑斑,落在她满是老茧的掌心,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啪、啪”响。
林长风走到她面前,没有任何江湖上的客套寒暄。他直接从袖袋里摸出一沓隐河银契会的特制会票,重重地拍在一旁那张长满青苔的低矮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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