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残墙猎犬,云字交割(1/2)
谢停舟的指肚停留在黄麻纸的右下角,来回摩挲着那处半月形的死硬压痕。
厚重的石门外听不到北平城的更漏声,只有桌案上的豆油灯发出轻微的剥啄声。他将这张越过三钥静默期的提款单据平铺在长条木案上,随后拉开手边的抽屉,将十三本泛黄的旧底册全部抱了出来,堆在手边。
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拉出一条时间线。这笔钱走得太急,急到连折痕都带着活人濒死前的挣扎感。他的左手压住旧账的装订线,右手快速翻动书页。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密闭的暗室里连成一片。每一笔以正常借口损耗的坏账,每一笔借天灾战乱名义平掉的死账,都被他重新摘抄在一张白纸上。
当视线顺着这些数字的边缘往下走时,他发现那些未走常规流程的资金流,最后在账面上汇聚的终点,全部指向了京畿向北的直隶风雪道。那里是平遥方氏总号的资金集散地。谢停舟将刻刀刺进桌面,将那张提款单死死钉在木板上。反查的刀锋,已经抵住了方氏的咽喉。
此时的北平城,天色刚刚放亮。
林长风靠在一条潮湿的冷巷墙根下。隔着两条街,顺天府差役封门的破锣嗓子在清晨的寒气里传出去很远。“方氏刁奴畏罪投井,贴封条!”这句吆喝声落地,他知道自己用溺水女尸和强酸伪造的脱壳现场,终于把官府的账面平了。
但他袖子里的暗袋已经空得发瘪。昨夜在黑市换尸体、买路引,连南线的底契都压了出去,林长风手里现在连一枚买馒头的铜板都掏不出来。资金链的彻底枯竭,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比被锦衣卫盯上还要致命。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背,将斗笠往下压了压,贴着墙根走出巷子。必须亲自去一趟北线票路,把断掉的暗银重新接上。他寻了个熟悉的黑市马桩,用身上最后一件狐皮大衣抵押,换了一匹耐力还算凑合的杂色马。永乐十九年末的白毛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片一样割人。林长风裹紧麻布围脖,踩着马镫翻身上马,顶着漫天风雪,一头扎进了通往平遥的官道。
大雪在平遥城下了两天两夜,长街上的青石板被厚厚的冰雪盖死。
谢停舟站在方氏票号斜对面的一家茶肆二楼。窗缝透进来的风吹得他眉骨发疼。他没有往楼下看,而是盯着街角几个推着泔水车的苦力。票号的大门紧闭着,但后巷却停着三辆加了厚毛毡的马车。车辙印很新,车辕上挂着几口装满被褥和干粮的樟木箱。
那是方济安的家眷。这个老辣的票商,已经嗅到了京城吹来的血腥味,开始往西北方向转移退路。
方氏票号的外墙下,零散地蹲着十几个裹着破羊皮袄的汉子。这些都是从西北黑市雇来的亡命镖师。有人袖着手在墙根下躲风,嘴里骂骂咧咧:“方老板这次出了血本,让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说是一只鸟都不能放进去。”
“管他娘的,拿了银子就办事。这鬼天气,真冻脚丫子。”另一个镖师往雪地里狠狠吐了口浓痰,顺手摸了摸腰里别着的厚背刀。
谢停舟看着这群人,知道方济安这是把院子物理死锁了。而在票号内部的明面上,方济安肯定已经抛出了海量的虚假流水和烂账,就像一堆乱麻,彻底断绝了任何人通过常规查账路径摸到底层的可能。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雪壳被几十双官靴踩碎。平遥当地的巡检带了两队穿皂衣的兵丁,举着防风的火把,直接把整条街的南北两头堵死了。“都待在屋里!京城提调,搜查流寇!”带队的官差一脚踹开街边一家当铺的木门,紧接着就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和伙计的求饶声。
官方的暴力介入没有任何预兆。受京城查亏风暴的余波影响,地方上的官吏借机开始地毯式搜刮商贾。火把的光晕在风雪中一间间铺子往前推进,按照这个搜查速度,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巡检的铁尺就会砸在方氏票号的大门上。
时间死线卡在了谢停舟的脖子上。他必须在官差破门前,拿到底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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