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泥水残据,纸面洗钱(1/2)
林长风的呼吸在冷雨中带出一团灰白色的水雾。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收紧,掌心被那截粗糙的断木边缘刺破,细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爬上小臂,但他没有松手。
水滴顺着他沾满泥浆的下颌线汇聚,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他的胃部正经历着一阵缓慢而真实的痉挛。就在半个时辰前,江云杪连同那截插在堤坝上的残破沙袋,被黄褐色的水墙彻底吞噬。那一幕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浑浊的水流翻滚的泡沫。他闭上眼,眼皮底下的毛细血管突突地跳动着。
他站在这条后巷的风口,任由冰冷的夜雨带走体温。为了保证边镇的军饷不在半路断裂,他亲手在账盘上切断了次级护堤的防波木料补给。账面平了,数字保住了,边军不会哗变了。但他低头看着指缝间干涸发硬的泥血,那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像附骨之疽一样钻进鼻腔。理智控损的算盘拨得再响,终究是用实实在在的骨血去填了亏空。
“你觉得这烂木头能帮你把良心洗干净?”
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从游廊的阴影里传出。阮青芷靠着红漆剥落的柱子,左手那只半截黑皮手套在衣袖上蹭了蹭。她嘴角挑起一个冷硬的弧度,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劣质的商品。
林长风抬起头,雨水糊在睫毛上。他看着她手里那两本薄薄的表账,没有出声。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阮青芷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水洼里,“你手里的死木头,斗不过他们笔下的活规矩。顺天府的差役天一亮就会把这里围成铁桶,你们算大账的,把人命当耗材。我可没那么高尚,我只想活着。”
骑在墙头上的方济安双腿打着哆嗦,手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满暗押的铁盒,嘴唇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动就成了两人发泄的靶子。旁边院墙上,一只野猫被雨淋透了毛,轻巧地从瓦片上溜过去,连看都没看这几个僵持的人类一眼。
“你要什么。”林长风的嗓音有些沙哑,像含着一把沙子。
“现银八百两,不记名的大通会票。外加一张盖了顺天府暗印的南下路引。”阮青芷把账册卷起来,在掌心敲了两下,“这表账能替你挡住官府前三天的查抄。三天,换我一条生路。”
林长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没有去讲什么大义,也没有去指责她的自私。他慢慢转过身,从廊檐下的一个废弃杂物堆里,找出了一个边缘缺损的紫檀木锦盒。他将那块沾着泥血的护堤界标断木放进去,用一块灰布仔细垫好,然后合上盖子。铜扣发出一声暗哑的卡哒声。
他从怀里摸出两张带着油墨味的票据,连同一个木牌,反手扔了过去。纸张和木牌落在干爽的台阶上。
“两柱香后,东直门外的驴车行会有一辆运泔水的车。那是唯一的出城口。”林长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走吧。”
阮青芷弯腰捡起东西,仔细验看了一眼票据上的暗花,随后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消失在更加浓重的夜色里。
林长风转过头,视线落在那堵两丈高的青砖墙上。方济安正试图把一条腿挪过墙头,身子摇摇欲坠。
“下来。”林长风说。
方济安僵住了,肥胖的脸颊上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陈……陈爷,票行已经完了。贺长霆把真金搬空了,现在外头全是官兵,我不走,难道留在这儿等死?”
“我说了,下来。”林长风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块烂瓦片。
方济安心理防线彻底溃散,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墙头栽了下来,重重摔进泥潭里。那个铁盒脱手而出,滚到了林长风脚下。林长风抬起脚,踩在铁盒的盖子上。
方济安顾不上满身的泥泞,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钥匙,想要去开那个盒子。但他粗短的手指在腰带上摸索了半天,却只摸到一片湿漉漉的布料。他愣在那里,眼神里透着彻底的绝望。
“明面上的烂摊子,顺天府会按规矩查封。”林长风把铁盒踢开,“你带着家眷,去西北。”
“西北?”方济安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陈爷,西北那边连个像样的分号都没有,您这是让我去喝西北风啊!”
“那边有一间新盘下的小票铺,名字已经改好了。你去挂个掌柜的虚职。”林长风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大盘子保不住了,你现在就是个废人。去那里,你的命还能留着。如果不去,明天日出之前,你的尸体就会出现在城外的乱葬岗。选一个。”
方济安眼里的光彻底黯淡下去。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能够在两头下注的票号东家了,他成了一枚被强行切断关联的废棋。他慢慢地低下头,用沾满烂泥的手捂住脸,发出漏风风箱般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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