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清议燃火,寒士落印(2/2)
为首的一人将一张面额五千两的承兑回执拍在柜台上。纸页拍击木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方老板,家主近来要在城外购置一处庄子,这笔账期虽还有半月,但我们愿意让出两分利,今日就要现银。”那门客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抬,眼角却在快速扫视着票行后方那几口紧闭的铁皮箱。
林长风从内堂走出来。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张带有折痕的回执,没有接话,而是直接越过方济安,站到了柜台前。
他手指在回执边缘摸了一下,感受着纸张的纹理,然后拿起一旁的毛笔,在砚台边重重刮了两下,甩掉多余的墨汁。
“照单全付。不扣两分利,按足额给。”林长风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毛笔在回执背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扔给柜台后的账房,“搬银子。”
几个门客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沉重的银锭被一箱箱抬出来,重重砸在柜台上。林长风看着他们清点银两的动作,偏过头,对身后的方济安低声说了一句:“这几张单子,把底册单独抽出,封存进红木匣里。”
方济安手一抖,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到林长风那张如生铁般冷硬的侧脸。
北京,暗档司录局深处。
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樟脑气味。顾明月手里提着一盏罩着黑纱的风灯,光晕被限制在脚下三尺见方的地方。
她走到第三排书架前,鼻尖动了动。空气中残存着极其微弱的活人汗味。
她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存放的是关于陈长生过往经商旧档的副本。原本整齐堆叠的黄麻纸,边缘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参差。
“半日内,调阅记录多了五次。”顾明月直起腰,吹灭了风灯。黑暗瞬间吞没了她明艳的脸。
她太熟悉这种气味了。那是清流言官们像猎犬一样嗅探血肉时留下的痕迹。清流集团正在用这些旧账编织一张能够实锤越制大罪的绞杀网。
顾明月站在原地,呼吸放得很轻。她从袖口的暗兜里摸出一枚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这是一张残损的流水副页,上面记载的关键金额与日期早已被腐蚀得模糊不清。
她凭着记忆,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到卷宗的缝隙,将那张残损副页一点点塞了进去,替换出了原本清晰的那一页。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书架暗影里。
深夜,顾无咎的住所。
窗外的风声像凄厉的呜咽,拍打着漏风的窗棂。孤灯下,灯芯爆出一朵微弱的灯花,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响。
桌面上摊开着一份长长的折子。墨迹早已干透,开头赫然写着“弹陈长生越制跋扈疏”。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绛云社密使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顾大人,只要这折子上有了您的名字。明日早朝,您就是替天下士子讨贼的先锋。”密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停顿。
顾无咎坐在椅子上,脊背僵直。他死死盯着纸面上“陈长生”那三个字,呼吸一阵比一阵急促。他的手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他下意识地将毛笔挪到砚台边缘,笔毫在冰冷的石面上反复刮擦,挤干了里面最后一滴墨汁。石面与毛笔摩擦的“嚓嚓”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科举自有公论……我只信卷面,不信人情。”顾无咎低语着。
他猛地将毛笔扔在桌上,将右手大拇指塞进嘴里,用力一咬。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充满口腔。
他将渗着血珠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折子的落款处。一个暗红色的指印,盖在了他的名字上。
就在这一刻,北平方氏票行的青石板街外,第一波受江南舆论裹挟而来的挤兑商贾,已经如乌云般聚集,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大门碾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