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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越级授标,算盘空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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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推开工部偏僻值房的木门时,带进了一阵令人战栗的干冷。北京残冬的朔风如同一把钝刀,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狠狠刮过他那件还残留着南京江岸湿气的青色长袍。北方的严寒已经将那层湿气冻成了硬邦邦的褶皱,摩擦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反手将那扇老旧的榆木门死死抵住,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屋里没有点起地龙,案头那盆铜制的火盆里,只剩下几粒被白灰掩盖的暗红炭星。他没有叫书办来添炭,也没有点亮墙上的油灯。

他走到厚重的案桌前,解开袖口的绑带,将一本封皮泛黄、边角已经起毛的“工部天字号物料底册”抽了出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幽暗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干涩而刺耳。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几缕惨淡日光,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快速滑过,指腹感受着粗糙的黄麻纸纹理,一行行扫过上面记录的石料入库数目。这是他逆风核库的第一步。数字在脑海中飞速重组。这是一场为坑杀盘测定下坠深度的核算。他要抛出的那张绞肉网,必须建立在绝对空虚的物理基础上。

两柱香后,林长风的视线停在了一处记录优质石料入库数目的朱砂红批上。数目首尾闭合,账面毫无破绽。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存放物料样品的木排架前。木架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他伸手探入那个标着“汉白玉碎料”的木匣中。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石料该有的冰冷与坚硬,而是一阵细软、带有颗粒感的摩擦。

他抓出一把粉屑,走到窗前。没有土石的清气,只有一股窑底废渣特有的呛人涩味。某位权贵,或者说整个京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早已经在暗中将工部原拨的优质石料,悄无声息地抽换成了这种只要遇水就会酥软的劣质灰泥。林长风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灰泥拍落在桌面上。细小的粉尘在惨白的光柱中剧烈翻滚。这种工程物理上的绝对隐患,不仅无法支撑春季解冻后的地基,更是他用来抛出包含高额“前置损耗”的杀猪盘账法的绝佳现实遮蔽。当这批劣料填入坑中,必然产生连官府也无法填补的巨大亏空。坑已经挖好,就等那些瞎了眼的人往下跳。

紫禁城内廷。暗档总控室的深处,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纸墨味,夹杂着淡淡的防虫药香,压抑得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萧仲仪端坐在宽大的红木案后,手中握着一支饱蘸朱砂的御笔。他的面前,平摊着一份刚刚从外围暗哨截获的工部折子。折子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预算顾问陈长生,越过了工部所有的常规招标流程,以极其蛮横的姿态向下发放了迁都先期采办的预算名目。

萧仲仪的目光在那几行小楷上停留了片刻,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很清楚,这种越权行事的公文,一旦他用朱笔画个圈递交司礼监,陈长生明天就会被御史的弹劾奏章淹没。但他没有这么做。萧仲仪将折子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越过燃烧的烛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不关心陈长生有没有越权,他只关心这笔预算投下去,能试出多少东西。这笔账是个死局,陈长生敢把这块带血的肉抛出去,必然有人会像饿狗一样扑上来。他选择按住这份折子,像一个坐在戏台上的看客,冷眼旁观陈长生如何用数字把那些贪婪的耗材赶进绞肉机。大明需要替罪羊,如果陈长生能把羊赶进圈里,他乐见其成。

数日后,工部外围的一处偏僻茶楼值房。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尘土的冷风灌入屋内。沈怀谦弓着腰挤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随后立刻搓搓冻僵的手,那张堆满肥肉的脸上迅速挤出谄媚的笑意。他接到公文风声后,跑死了三匹快马,星夜兼程赶到京城。他身上那件蜀锦长袍下摆沾满了官道上的黄泥,但那双深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却亮得有些骇人。

林长风端坐在临窗的榆木大案后,没有抬眼。面前那个铜制的火盆里,几块劣质木炭正发出轻微的剥啄声,跳动着暗红的余光。

“陈大人,小人一接到您的信儿,那是片刻不敢耽搁啊。”沈怀谦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礼单,双手捧着递了上去,“规矩小人懂,这只是前期的孝敬。”

林长风没有去接那张礼单。他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那份盖着工部红印的公文。

“工程催得急,特事特办。”林长风的手腕微微发力,公文顺着粗糙的桌面滑行,精准地停在了火盆边缘。纸张的边缘被底下的热气一烘,立刻微微卷曲起来。

沈怀谦的目光瞬间被那枚鲜红的官印死死钉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三个月内,第一批物料必须入北平大仓。”林长风的视线越过沈怀谦油腻的头顶,看向窗外那棵在寒风中剧烈摇晃的枯树,语气中透着一种毫不在意的轻慢,“我只看交期,不论质量。这盘子很大,利润自己去算。”

沈怀谦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公文的一角:“陈大人放心!小人在江南商会有的是门路,只要这名目在手,这采办的差事,稳如泰山!”

“账上的银子再多,也得看命硬不硬。”林长风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撇了撇浮沫,借着低头的动作,掩盖了眼底那抹冷酷。沈怀谦根本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潜台词,他满脑子只剩下公文上那笔庞大的采购预算。

当天傍晚,商盟驻京会馆的后堂。

屋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沈怀谦将那份公文“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沉香木桌面上,脸上的肥肉因为狂喜而微微颤抖。

“看见了吗?这是什么?这是通天的梯子!”沈怀谦看着对面几个商会的掌柜,声音拔高,“只要我们联手,先把物料扣住抬高市价,再拿这批预算,这中间的差价,足够我们在北平买下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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