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错本公辩,算链压场(2/2)
他的衣摆摩擦着青砖,动作很轻,但在满堂杂乱的争吵声中,这缓慢的步伐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全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满案的算筹声渐渐停息,只剩下偶尔几声木筹滚落的轻响。
林长风没有看席位上的任何人。他木然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坨,没有一丝起伏:“各位算的是银耗,我记得的是尸数。”
全场死寂。连最外围的争吵也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开始用一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铺直叙,直接接管了整个堂内的算盘。
“按户部正统三年重修的折色口径,你们错在了第三步。”他的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和插嘴的时间,“路耗不必单列。因为当年江北的转运走的是水路,折的是漕粮。泗州亏空的基数根本不是十万担,而是八万四千担。”
他没有停顿,大脑如同一个精密的机械,继续往上叠加数据:“再扣除水脚银和官火耗的交叉重叠部分,最终的损耗额,是三万两千一百二十两七钱。至于那段空白的中间链,是因为在转运途中,有三批粮船被强行改了道,作了‘沉江’处理。”
他报出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中间环节,都像极其精准且锋利的刀刃,瞬间切碎了士子们刚才所有的学理困局。整堂失声,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只有外面的雨声在檐下机械地回荡。
坐在末座的温子衿死死盯着林长风。他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的瞳孔在剧烈地震颤。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膝盖重重地顶在木案边缘,直接碰翻了面前的案几。几十根算筹骨碌碌地滚落在青砖上,散落一地。
“不可能!”温子衿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在嘶鸣,“那段中间链在户部的底册里早就被抽走销毁了!你凭何记得那么清楚?!”
林长风低下头,看着脚边散落的算筹。他知道自己刚才因为创伤的应激反应,外露了太多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算力,如果任由这个偏执狂追问下去,那个时间断层就会彻底暴露。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漏洞补上。
“早年在户部旧档房整理发霉底册时,碰巧见过一眼废卷。”他用一种带着文官特有含混的语气作答,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为了彻底转移温子衿的狂热焦点,林长风随手指了指袁自修案几上的那份残志抄本:“相比于那段中间链,你们倒不如先看看那页卷尾。‘丁丑’两个字,被抄手误写成了‘丁亥’。从一开始,你们争论的账基就全错了。”
温子衿愣住了。
他猛地扑倒在潮湿的青砖地上,双手发抖地抓起那几根散落的算筹,以一种近乎自虐的速度,将那个被指出的“笔误”代入进去重新验算。
当最后一根算筹被他颤抖着放下时,他的双手彻底僵住了。
十根手指在青砖的缝隙里抠出了血丝。整个逻辑链彻底崩塌。他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的狂热推演,他自以为抓住了天地漏洞的狂喜,因为一个微小的笔误,变成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他无法接受这种智商和现实的双重碾压。
温子衿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死死盯住林长风。
“你不是见过废卷……”他指着林长风,指尖剧烈地哆嗦着,声音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那卷宗当年连同书吏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留下!你是鬼……你是看过了焚卷原册的妖异!!”
“妖异”两字一出,明伦堂内的立场瞬间分裂。有人惊恐地连连后退,碰倒了身后的屏风;有人大声斥责温子衿发了疯。场面彻底失控,窃窃私语变成了惊惧的议论。
在堂后的一扇雕花屏风背后。
闻人霁静静地坐在阴影里,听着堂内彻底沸腾的骚动。她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稳稳地提起旁边案上的毛笔。笔尖饱蘸浓墨。
她面前放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议定性稿。她毫不犹豫地落笔,将稿件上预留的空白处填满,把温子衿那句致命的“妖言”,白纸黑字地定性为“考据入魔、学术魔怔”。
她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她必须赶在官府的特务反应过来之前,抢下这局话语权的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