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天道索命,残夜得骨(2/2)
林长风躲在十步外的一处柴垛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几乎不可闻。但他那拢在宽大袖管里的双手,却不受控制地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传导至大脑,却无法缓解他此刻内心的剧烈震荡。
他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他强行在江上撕开一道生机救人,命轨就在这泥水里等量索取了相同的物理代价。那些因为他的一念之仁而惨死的无辜流民,成了填补历史黑洞的数字。
那一丝一直隐藏在他内心深处,试图凭借两百多年的阅历和财富去钻天道空子的侥幸,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缓缓松开了抠进肉里的手指。掌心的血不再流,连同他心中残存的悲悯与道德包袱,一起被彻底冰封。在这场关于存亡的残忍博弈中,人性的温情毫无意义,只有化身为比那只看不见的手更加冷酷的执剑人,才能撕开真正的生路。
林长风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被洗劫的尸体。他凭借着对这片区域极其微小的气味分辨,循着一股带有特殊药渣苦味的极其微弱的气息,在错综复杂的恶臭中穿行。
他在一处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的破烂草棚前停下了脚步。
棚顶的茅草已经被夜风吹秃了大半,露出几根发黑的木梁。林长风弯下腰,钻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借着棚外极其遥远的微弱火光,他看清了角落里那团蜷缩成一团的黑影。
那是季同。那个在秦淮河边替人扛包、曾经因为苏婉儿施舍的一碗热粥而对他感恩戴德的哑巴脚夫。
此时的季同,显然也是这场天道反噬的牺牲者之一。他染上了那致命的恶疾,整个人已经处于垂危的边缘。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砂纸在互相打磨,喉咙里那破风箱般的咳血声,正宣告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刻度。
林长风没有说话,他走到季同身边,缓缓蹲下身子。地上的积水弄脏了他的衣摆,但他毫不在意。
他伸出右手,轻轻搭在了季同露在破棉袄外面的手腕上。
脉象已经散乱不堪,随时可能断绝。然而,林长风把脉的指尖却在接触到季同皮肤的那一瞬间,极其微小地僵直了一下。
这绝不是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流民该有的骨骼。季同的手腕骨架,异常的宽大。
林长风眯起眼睛,手指顺着季同的腕骨向上摸索。骨骼的长度、关节的粗细、甚至指骨之间那种特有的间距感,顺着触觉一点点传递进林长风那堪比机器般精准的记忆库中。
他猛地将季同那只无力的左手翻转过来。
一阵夜风吹开云层,极其微弱的光线透过漏风的棚顶投射下来,刚好落在了季同的左手手背上。
在那里,在食指与中指的根部交界处,赫然横亘着一道暗红色的、边缘呈现不规则放射状的烫伤旧疤。
林长风的瞳孔虽然没有任何夸张的变化,但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半个呼吸。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放在了季同的手旁边。同样的骨架长度,同样的关节结构,甚至连那道陈年烫伤疤痕的位置和形状,都如出一辙,完美得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赝品。
这是他在几年施粥时,曾经匆匆一瞥留下的记忆碎片。而现在,这块碎片成了足以翻盘的核心筹码。
“啪嚓。”
棚外不远处的泥泞小道上,突然传来一声战靴踏碎水洼的沉闷声响。那是阎铁心特制的铁头皮靴才会发出的动静。伴随着细碎的骂娘声,搜捕的火把光芒已经投射到了草棚前方的泥地上。
林长风依然保持着蹲跪的姿势。他的手指从探脉的状态,转为死死扣在季同那完美契合的左手腕骨上。指腹的力度渐渐加大,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在这一刻强行铆接在一起。
他眼底的悲凉与无奈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任何杂质的绝对冰冷。
既然天道要一条人命来平账,既然特务要一具尸体来交差。
一个将这无解的天道反噬,翻转为“完美替尸脱壳”的玉石俱焚杀局,伴随着季同微弱的咳血声,在林长风的脑海中彻底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