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精算俯视,死契对赌(1/2)
林长风推开门。
望月楼天字号雅座内,完全是与外界隔绝的另一个天地。
外面的秋雨寒气被厚重的隔音毡门死死挡住。屋内的四个角落里,燃着上好的无烟银骨炭,将室温烘托得如初春一般。空气中弥漫着顶级的蒙顶甘露那略带侵略性的醇厚茶香。
林长风踏着松软的波斯绒毯走了进去。门外的冷雨顺着他发丝滴在绒毯上,洇出一小块暗色的水渍。
正中央的主位上,陆烟萝靠在紫檀透雕的椅背上。她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苏绣锦缎,衣领处镶着一圈雪白的狐裘。她手里捏着一支象牙管的狼毫笔,视线死死盯在桌面上翻开的账本上。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让她抬起头,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在她的左右两侧,整齐地坐着四名身穿灰袍的老账师。
看到林长风进门,四名老账师动作整齐划一地同时抬手,枯瘦的手指在桌面那四把纯金打造的算盘上快速拨弄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这声音经过刻意的编排,密不透风,像一波接一波的海浪,狠狠地撞击着人的鼓膜。这根本不是在算账,而是一种声学上的精神绞杀,一种用纯粹的金钱重量具象化出来的阶层威压,试图在气势上直接碾碎来者的脊梁。
林长风站在离桌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他脱下已经被雨水打湿半截的外衫,随手搭在旁边的一把空椅子的靠背上。算盘声震耳欲聋,他却像没听见一样,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跳动一下。
陆烟萝终于翻完了手里的那本账册。她将狼毫笔随手扔进一旁的白玉笔洗里,那清脆的落水声,居然诡异地穿透了密集的算盘声。
她将一份抄录的复利流水账单反手拍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你手里的那个破盘子,一共借出了三千六百两外债,收回的现银不足八百两。你在外省游商那里套现的空单,下个月初三就要连本带利兑付。”陆烟萝的声音
清脆但透着刺骨的冷酷,她依然没有看林长风的眼睛,只是盯着那张纸,“也就是今夜子时,你连买一个杂粮馒头的铜板都掏不出来。”
她将那份复利流水推到桌子边缘,宣告了林长风资金池的崩盘死限。
接着,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暗红色的契约,用两根手指按着,滑过紫檀桌面,停在林长风面前。
“放弃那个青楼女子的身契。”陆烟萝抛出了条件,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签了这份卖身契。三年内,用你的算力替商盟把南市的利润翻十倍。做到了,赏你一口饭吃。做不到,或者不签……”
她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终于扫向林长风:“秦淮河底的淤泥里,多你一具尸体,连个水花都不会起。”
在这千万级现银堆砌的傲慢面前,底层的挣扎显得如此可笑。
面对这丧失自由的对赌死契,林长风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看都没看那张暗红色的纸。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圆桌的另一侧,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桌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套精美的汝窑茶具,里面是刚才泡好的名贵新茶。但在林长风的手边,只有一个粗陶烧制的小泥炉,上面咕嘟咕嘟煮着一壶给护院下人喝的廉价碎茶。
林长风伸出手,握住泥炉的粗糙把手。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浑浊的茶水溅落在名贵的紫檀桌面上,发出“嘶”的一声,升起一团带着涩味的白气。倒茶的手腕平稳得连半滴水都没有溅出泥炉的边缘。
林长风端起那个粗糙的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沫,轻抿了一口。苦涩,粗糙,带着劣质茶叶特有的土腥味。
“你的算力很值钱。”陆烟萝皱起眉头,对林长风这种无视的态度感到十分不悦,“但在千万现银面前,算力只是给我记账的工具。”
林长风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一千五百万两。”林长风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但在这一刻,却奇迹般地压过了周围那些烦人的算盘声。
陆烟萝的眼神微微一凝。
林长风靠在椅背上,目光终于平视着陆烟萝。
“为了彻底封死秦淮的银根,你从苏杭抽调了一千五百万两现银。”林长风脑海中,那记忆正在将过去三个月商盟的每一艘货船的吃水线、每一处闸口的放行记录重新排列组合,“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数字。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桌上溅落的茶水,在紫檀木上画了一条线。
“从苏杭到南京,走水路,要过七个漕运卡口,包括金沙闸和白茅闸在内的十五处水闸。现在的季节是秋初,江水开始进入枯水期。一千五百万两现银的物理重量,会让运银船的吃水线超过七个老闸口的底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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