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残火借焰与复利锁盘(2/2)
脱下那件带有疫坊气味和自己伪装痕迹的外袍,林长风从废墟的砖洞里翻出一套毫无特征的粗布长衫换上。他压低一顶破旧的斗笠,趁着天色微明、城门刚开的当口,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进城卖菜的农夫队伍里。
周围都是散发着青菜叶子土腥味和汗酸味的挑夫。几片烂菜叶掉在青石板上,被前面农夫的草鞋踩得稀烂,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林长风挑着一个空空的竹筐,低着头,随着人流的节奏,一步步沿着青石板路向南走去,彻底褪去了大疫主事者的外壳。
日上三竿时,林长风回到了秦淮里行会所在的街市。
这里的空气中重新开始弥漫着炸油条的劣质脂粉味和铜钱碰撞的响声。他走向自己原来租用的那个旧摊位,却发现那里已经堆满了大小不一的杂木货箱。几个趁着大疫期间做大了的偏门小户,正坐在他的地盘上嗑着瓜子。
看到林长风走过来,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小贩吐了一口瓜子皮,故意拉长了声音:“哟,这不是林大东家吗?听说在疫坊里发了大财啊,怎么,今儿个还要来跟我们这些穷苦兄弟抢这块破地皮?”
周围响起几声刺耳的哄笑。
林长风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被钉满生锈铁钉的木箱,又看了看那几个满脸挑衅的小户。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他没有去争辩这个地盘的归属,也没有摆出昔日话事人的架子。
他默默地转过身,拖着那个空竹筐,退到了街角一处漏风的屋檐下。这是一个最偏僻、最不受待见的角落。他极其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所有明面底盘被蚕食、需要从零开局的现实。
夜幕再次降临时
,林长风回到了秦淮河畔那间幽暗逼仄的私宅。
屋子里透着一股长久未通风的霉味。他摸索着走到桌前,用火折子点燃了那盏只剩一丁点底油的铜灯。昏黄的灯光在剥落的泥墙上摇晃。
林长风在桌前坐下,从怀里最贴身的夹层掏出一本崭新的、连线脚都未散开的空白账簿。
他拿起一支干瘪的毛笔,蘸了蘸砚台里兑了水的残墨。在账簿的第一页,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而是伴随着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重重地写下了“苏婉儿”三个字。
在名字下方,他列出了一排代表赎身底价的冰冷数字。
林长风盯着这排数字,胸腔里那种试图用药材对抗天命、试图救下所有人的宏大狂热,被他彻底剥离并深埋进这幽暗的房间里。他知道,在冷酷的体制与收束的命轨面前,只有回到这最基础、最俗气的铜钱算计里,才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他将全部的算力,锁死在了未来的复利上。
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用市侩的伪装洗去了所有痕迹时,暗档的柜子里,那个装有他残火气味的陶罐,已经被顾明月悄然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