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断笔惊魂,血气共犯(2/2)
屋内,温晚绮坐在火盆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门板。那火盆里的炭火快要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光。
门栓被拉开。一股夹杂着冰冷江水的寒气倒灌进来,将火盆里的灰烬吹得四散。
林长风站在门外。斗篷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水滴顺着衣角滴答落下,在脚下的青砖上积起一滩水渍。他手里提着一个灰色的粗布袋。
他跨过门槛,走到那张被钱大通匕首扎破的木桌前,将布袋直接扔了上去。
“哗啦。”散碎的银两和铜钱在布袋里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连坐契约的草稿底簿。”林长风看着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温晚绮的呼吸停滞了一拍。他活着回来了,而且拿到了连坐契约。这意味着去锦衣卫衙门报信的钱大通,已经被彻底抹杀了。她感觉到喉咙发干。
温晚绮咬了一下嘴唇,手指搭在素白衫的领口,往下扯开了一寸,露出白皙的锁骨。她强压着狂跳的心脏,让声音听起来尽量稳当:“林先生手段通天。这笔墨行在秦淮,多少还能探听到些暗档的消息,那些底稿……也是商帮的命门。以后,我替先生做事,这底稿就当是投名状。”
林长风没有看她的领口。他走到桌边,拿起笔筒里的一支废弃毛笔,在火盆边缘轻轻敲了敲。
“你给钱大通写大诰的时候,用左手撕了纸条去报信,这是第一注;现在你想留着底稿换一个长期的庇护所,这是第二注。”林长风把那支废笔丢进火盆里,“秦淮的旧规矩,今夜已经沉底了。我不留两头下注的人。”
温晚绮手指一僵,搭在领口的手
无力地垂了下来。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沾在里衣上,激起一阵寒意。她看着林长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她手里的任何把柄。
防线彻底粉碎。温晚绮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拉开桌子下方的暗格,抽出厚厚一叠带着霉味的草底文书。她双手发着抖,将它们尽数扔进了火盆。
火焰吞噬了纸张,边缘迅速卷曲发黑,腾起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火光映亮了她惨白的脸。
“拿上桌上的尾款,带你弟弟出城。”林长风转身走向门口,没入外面的冷雨中。
两柱香后,温晚绮背着一个灰布包袱,紧紧牵着一个不断咳嗽的幼童,走在出城的土路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春水笔墨行的屋顶窜起了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映得发红。她神经质地抬起手,大拇指用力搓着食指的指腹,想把指尖上最后一抹洗不净的墨痕搓掉,却生生搓破了皮,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次日清晨。如意舫的账房。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冷得刺骨。
林长风坐在长桌后,脱下了那件湿透的斗篷,穿着半干的青色直裰。他面前摆着一把算盘,右手手指正熟练地拨动着算珠。“啪嗒、啪嗒”的木珠撞击声在安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脆。
门被推开,桑如意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裙衫,脚步放得很轻。
她把茶盏放在桌角,身体微微前倾。在这个距离,她的鼻翼抽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林长风直裰的衣角上。那里的布料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硬块,在室内微弱的水汽蒸腾下,一股极度浓烈、洗刷不掉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直钻她的鼻腔。
“昨夜秦淮江面上的风浪不小,听说城南那边的芦苇荡里,有马车连人带马翻进江里了?”桑如意拿起茶壶,慢慢地往杯子里添水,水流的细微声响掩盖着她语气里的试探。
林长风没有抬头,右手拇指和食指夹住两枚算珠,往上一推。
“一百三十两。”林长风报出一个确切的数字。
桑如意倒水的手停在了半空。
“昨夜如意舫账面上平掉的死账。”林长风拿起手边的炭笔,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道黑线,“这笔账,连同立账的人,以后都不用再算了。”
桑如意看着那道黑线。那股血腥味似乎顺着那条线蔓延开来。她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但同时,一种诡异的、夹杂着战栗的踏实感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她很清楚,那一百三十两,正是钱大通从枯井里挖出来、最后调动的那笔散银数目。
“林先生的算盘,总是打得最准的。”桑如意轻声说了一句,端着空托盘,慢慢退出了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