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临别安排(1/1)
苏九歌本以为离开学堂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从来都以为自己已经走惯了山野,不会为几间破草棚和几个孩子掉泪。可临到安排这天,她才发现,原来人最放不下的,往往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仇大恨,而是后山泼过来的半盆凉水,是灶上温着的半锅米汤,是某个小丫头系在你腕上、你却叫不出名字的红绳。
走前一晚,她把赵明河请到草棚后头新辟的小石坪上。没有旁的人。赵明河膝上摊着一卷赵衡留下的残旧符图,边上还放着她新编的《万象符法入门》初印本。那本册子已被不少学生翻过,书角卷了,纸边也有些起毛,却还是被赵明河用细麻线重新钉得整整齐齐。苏九歌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本薄册推过去,说:“我不在时,学堂由你打理。”赵明河并不意外,只道:“我不替你教多久,等你回来,这些人还是你的。”苏九歌摇头,说:“他们不是谁的人。学堂也不是我的。”赵明河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说得认真,倒笑了笑,没再推辞。
苏九歌又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片,说是从白晓那里要来的。她将《万象符法入门》中所有还未能教完的进阶部分,全数封入这枚玉片之中。玉片以她自己的神魂气息为锁,设了时限。若她此去不归,玉片便会自动解封,赵明河便能取用后面几章。她没有说自己“若死了”之类的话,只道:“有些内容不适合太早传出去,我怕他们消化不了。到了时候,玉片自会开。”赵明河将玉片收好,也没多问。他只说:“这枚玉片,我替你收到最稳妥处。等你自己回来取。”两人又谈了些学堂布置。苏九歌说周大力可管粮草炭火,宁采薇可教医道与清心之法,陶掌柜每隔半月会派人送粮上山,若遇急事,可去青丘找白晓。赵明河一一记下。他没有再劝苏九歌留下。有些路,说是不放心,其实是都明白。
第二日天微亮,苏九歌去了趟北坡灵田。灵田荒了许久,土里还混着灰。她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把最后半把没用完的聚灵符纸埋在地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稀罕这片田了。可临到别时,竟有点舍不得那股子被火烤过的土腥气。下山时沈月凝追出来,递了个小包袱,说里面是几件旧衣、一包干枣和一双纳了厚底的布鞋。苏九歌接过来背在肩上,捏了捏沈月凝的脸,说:“等学堂外头的山茶开花了,给我在墙边种几棵。我回来时要闻。”沈月凝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周大力没追,只远远地站着,背挺得僵直。苏九歌朝他挥了挥手,他抬手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苏九歌转身,朝南走了。这一走,她没让谁再跟。
路上她转道去了青丘一趟。这是她临行前最后一件必须亲自了结的事。当初她答应狐族族长,化形丹之后还要帮其稳固妖王境。青丘的夜还是那样,古榕树万千荧光垂落,像整座山都浮在细碎的光里。她只用了半日便到了青丘。白晓已在城外接她,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眼下青痕更重了。两人进了城,苏九歌让白晓先去安置马匹,自己径直去见了狐族族长。那银发女修已能自己缓步走到廊下。她见苏九歌来,并不意外,只让女儿端来一壶新酿的果酒。两人在月下对坐。苏九歌用天书推演后的手法,替她将妖丹中最后几缕不稳的妖气逐一理顺,又写下几味温养药材。临了,族长看着她,忽然轻声道:“他当初若没去南疆,或许我们现在不用这样。”苏九歌没问“他”是谁。她只端着那杯果酒,半晌无言。半晌后她说:“我爹若知道您还记着他,会高兴的。”族长似要笑,又似要叹,终是轻轻一点头。苏九歌走时,白晓没送。他说他怕送。苏九歌说正好,她也不喜欢送。两个人在古榕树下分开,一个往北回赤桐镇,一个继续向南。苏九歌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晓还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白衣,月光把他照得像个刚从旧年画上走下来的人。他朝她扬了扬扇子,没说话。苏九歌转过头,踏进了南疆更深的雾中。她知道,从此刻起,所有退路都断了。学堂、灵田、青丘、赵明河、谢云尧——都被她留在了身后。而前路只有一条:穿过南疆,向西,再折往北,去天渊。去神墟。去赴那场和天机的约定。
雾更浓了。她的衣摆很快湿透,发丝上也凝了细小的水珠。苏九歌没停。她只是在心里,把最后那张底牌又数了一遍。天书、剑符、掌门令牌、万象符法、白晓的密令、柳如烟的骨哨,还有那本她始终没打开过的父亲札记。这些,便是一个人去和天叫板的全部家当。可她不悔。也不怕。因为路的那头,有扇门,只有她能开。而门后头,有真相,有救赎,也有归途。她要走到那扇门。她会的。她从未如此笃定。就像她从未真的想过,要一个人死在没有人知晓的地方。她要活着,回到这些挂念她的人面前。然后对赵明河说:“我回来了。”对沈月凝说:“山茶花开了吗?”对谢云尧说:“我来赴约。”她这样想着,脚步又稳了几分。夜雾浓得化不开,她像踏入了一片不知深浅的海。可她是火。她不怕海。她要在雾和夜里,烧出一条归路来。这条路,通往神墟。更通往,她能重新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天。那,就是她最重要的安排。把命留到还能再见到他们的那一天。仅此而已。可这,已重过千金。她提了提肩膀上的包袱,大步往前。雾里没有路。可她的脚,就是路。她不再回头。绝不。她已经把该留下的都留下了。现在,轮到她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神墟,我来了。父亲,等着看。您没走完的那条路,女儿替你走。仙界挡不住她。天也挡不住她。因为她的眼睛,还映着来处那几盏旧灯。灯不灭,她便不死。她,一定会回去。一定会。南疆的夜,漫长又潮湿。可苏九歌却觉得,自己从未走得这样快过。她终于是一个人了。也终于,不再是任何人的软肋。她是刀,是火,是风。是带着天书烙印的、不肯认输的、苏九歌。风吹不散她。雾也吞不掉她。她朝前,朝北,朝天渊。朝着那扇只属于她的门。走。一直走。不会停。她要走到天尽头,把火点起来。她会的。她正在路上。她已经在路上了。好,就到这里。她继续走。没有人再跟着。没有退路。没有归期。只有前方。这,才是她真正的出发。而她的离开,是为了让所有她在意的人,都好好活下去。这,就足够了。她不回头。她绝不再回头。夜太深,路太远。可苏九歌,已不是从前的苏九歌。她是她自己。是万象天书真正承认的人。她会把这扇门,在神墟里,亲自推开。一定会。天,且看着。她,来了。风又起了。南疆的雨,还在下。她没打伞,也没有伞。可她的脚步,一下一下,踩在泥水里,像踩在谁的心上。她没有伞。可她的名字,会替她撑起一整片天。是的。苏九歌,会撑起这片天。她走远了。远得连影子都没了。可山知道,风知道,天书也知道。她还会回来。回来时,必带着光。那时节,山茶正开。那时节,草长莺飞。那时节,她便再也不用一个人走夜路了。她会站在阳光最好的地方,把这一路的伤,都笑着,讲给风听。而现在,她只是把最后一盏灯,留在了身后。然后,转身,走进了属于她的,漫漫长夜。她叫苏九歌。她,会走到那黎明的。一定。不管多远。不管多难。不管那苍穹之上,还有多少双冷眼。她,都会走下去。一直,一直,走到天,也亮起来。她的身影终于没入了雾中。连脚印都被雨水抹去。可这一晚,整座青丘的萤火,都为她亮了一整夜。像是,整片大地都在说:去吧。我们等你回来。她听见了。她带着这声音,走得更远,更疾。像一簇烧过山野的火,终于,要烧向天去了。而天上,那些眼睛,也该颤一颤了。因为苏九歌,已经来了。她真的,来了。她的脚步声,正穿过南疆最深的雨,朝那不可一世的、高悬的天,一步一步,逼去。她不怕。她就是要让那高高在上的,也知道,这人间,也有它挡不住的光。她带着火,正往天渊而去。这一去,便要烧他个天翻地覆。这一去,便再也不会,被谁困在黑暗里。她,苏九歌,从这里,从今夜,从这场雨里,正式启程。天渊,神墟,都听好了。她来了。苏九歌,来了。这一次,她是去赴一场与天地旧账的约。谁也别想,再把她按回泥里去。她会让所有轻慢过她的人,都记住这个名字。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雨渐渐小了。天边,已隐隐有了一点极淡的、像血又像火的光。苏九歌抬头,望了一眼,又垂下眼,继续走。她没有停。也不会停。因为天,就要亮了。而路,还在脚下。她要去的那个地方,还很远,很远。可她已经,在路上了。这,就足够了。一切都还在继续。一切都还在路上。她,也还在路上。她叫苏九歌。她不会停下。永远不会。天,你等着。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