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兵将至(1/2)
兴华元年四月十七,辽东,盖州卫。
赵老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的身体早就垮了。
脊背上被鞭子抽烂的疤痕一层叠一层,天冷的时候裂开,脓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黏在破棉袄上,撕都撕不下来。
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是去年冬天冻没的,庄头说留着也是烂,让人用剁草的铡刀齐根切了。
没有麻药,没有止血,甚至连块干净布都没有。
他疼得昏过去三次,醒来时断指处裹着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烂布条,臭得他直作呕。
但他没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死。儿女都死了,老婆也死了,一家六口,只剩下他一个孤老头子。
女儿死得最早,被庄头的儿子拖进柴房糟蹋了,第二天早上投了井。
大儿子叫铁柱,跟他一起在地里干活,因为偷藏了一把黄豆被汉奸赵有财看见,一铁锹拍在后脑勺上,当场就没气了。
小儿子叫铁蛋,才十一岁,给庄主家当马童,冬天大雪天被逼着去挑水,掉进冰窟窿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这个地方就像一口巨大的磨盘,把人一个一个塞进去,碾成肉泥,碾成粉末,最后连粉末都吹散了,什么也不剩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塞进去。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还要再等几年。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因为在这个地方,汉人的命不是命。
他依稀记得从前。那时候他家在辽阳城外有三十亩地,三间大瓦房,一头黄牛,一匹骡子。
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过得踏实。老婆能织布,儿女听话,农闲时他还能去城里打几天短工,挣几个铜板给孩子们买糖吃。
然后建奴来了。
那年是崇祯九年,建奴第四次入塞。金州城破了,他没来得及跑。
等他被从地窖里拖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家的房子已经烧成了白地,牛被宰了。
他从废墟里刨出半袋子发霉的高粱,揣在怀里,跟着人群往北走。
路上有人倒下,就被一刀砍了,扔在路边。他老婆不在队伍里。
后来他才听说,那天院子里的建奴兵走了之后,他老婆趁人不注意,一头撞在磨盘上,当场就没气了。
从那以后,赵老三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被分到一个叫“裕盛庄”的建奴庄园里,成了一个“包衣阿哈”——奴隶。
庄园的主人是一个建奴牛录额真,姓瓜尔佳,叫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老爷”。
老爷手下有几十个汉奸监工,都是从辽东本地招募的,打起同胞来比鞑子还狠。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掉,无声无息,像一条野狗。
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四月初十。
瓜尔佳老爷突然把所有人都赶到打谷场上,脸色铁青地宣布:“南边来了个反贼,占了北京城,还杀了英亲王和豫亲王。摄政王已经退回长白山了。那反贼的军队很快就会打到辽东来。”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赵老三低着头,但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过的情绪,希望。
瓜尔佳老爷脸色一沉,一挥手,几个汉奸监工冲进人群,把刚才说话的三个人拖了出来。
一个是三十来岁的汉子,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妇,还有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妖言惑众,扰乱人心。”瓜尔佳老爷冷冷地说,“打。”
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下去。惨叫声在打谷场上回荡。
打到第二十鞭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没声了。打到第三十鞭的时候,老妇也倒下了。
只有那个汉子还在硬扛,咬着牙,一声不吭。
瓜尔佳老爷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服不服?”
那汉子抬起头,满脸是血,却咧开嘴笑了。
他吐出一口血沫,说:“老子服你妈。我们汉人的军队来了,你们这些鞑子,一个都跑不了。”
瓜尔佳老爷的脸扭曲了一下,拔出腰刀,一刀砍下了那汉子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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