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水越界 三寨听令(2/2)
梁里正俯身接了一捧,脸色顿时变了。
石灰和木屑都来自新堰底下。
水已经把地基掏穿了。
我站起身,右手仍在发麻。
“南坡,水可以绕过白水坪。槐溪口的人回去迁走低处五户,河湾的人清出沟口。白水坪分一半人随我上坡,一半人守住村前两道土埂。”
梁里正第一个应下。
其余两处村寨的人也各自去领锄头、绳索和木板。
向德昌道:“谁敢动向家的地?”
荒沟上段穿过北坡边缘,确有一片向家的豆田。
刚刚拿起锄头的人迟疑下来。
我道:“只挖荒沟,不碰石堰。毁掉的豆田由梅家赔。若有人因此受伤,梅家也担下。”
父亲在后面补了一句:“她说的话,梅家认。”
梁里正扛起锄头,先踏进豆田。
“我一家再添两亩。先把命留下,秋后再算收成。”
白水坪的人跟了上去。
河湾与槐溪口的人随即分开,各奔自己该去的位置。向家的长工中也有人放下守堰的木杆,拿起铁锹。他家就在南坡
向德昌叫住他。
那人低着头道:“家主,等水过去,我再来领罚。”
随后转身追上了挖沟的人。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向德昌带来的三十多人,最后只剩管事和几名亲随守在他身边。
向德昌站在原地,任他们从身边过去。
荒沟多年不用,里面全是灌木与落石。我把人分成四段,前面清障,中间拓宽,后面用木板护住松土。兄长带二十名壮劳力守在最上端,只等我的信号打通最后一层土埂。
太阳越过山顶,堰后的水仍在上涨。
未时刚到,南坡深处传来第一声断裂。
声音很轻。
脚下所有细流却在同一刻改了方向。
“退到沟外!”
坡上的人立即扔下工具,沿两侧绳索往高处撤。最后两人刚上岩台,南坡便裂开一条数丈长的口子。
泥土先往下沉。
紧接着,整片坡面向白水坪方向滑去。
石堰下方被骤然抽空,堰身从中间折断。一夜拦下的水撞开石块,卷着断木与泥沙冲进干河道。
我能感觉到它将从哪里过。
荒沟已经挖通,入口却比洪头偏了数尺。若任水直冲,最前面那股仍会撞上白水坪的土埂。
兄长在上方等我。
我抬起手。
“开沟!”
二十柄锄头同时落下。
最后一层土埂被打穿。荒沟里先涌出一线浑水,随后整条沟像忽然醒了过来。洪头撞到岔口,分出大半,沿新开的沟道奔向河湾外侧。
剩下的水冲到白水坪村前,被两道提前加固的土埂拦住,转回原来的溪槽。
屋舍一间未倒。
撤走的五户人家站在高处,看着洪水从门前数丈之外经过。向家的北坡豆田毁了一角,新开的梯田也让泥沙淹了大半,山脚客栈却保住了。
水势渐缓以后,三处村寨的人陆续回来。
有人去清溪槽,有人扶正被水推歪的木桥,还有人直接来问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向德昌就站在不远处。
这些人从前要开渠、修路,都先去问他。此刻,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
我让白水坪继续守土埂,槐溪口去查五户人家的屋基,河湾封住荒沟下游,天黑前不许孩童靠近水边。
众人各自去了。
向德昌走到我面前,袍角沾满泥水。
“梅姑娘今日救了人,我无话可说。可你带人挖了向家的田,也破了向家定水的章程。这笔账不会就此算了。”
“你可以来梅家算。”我道,“但是三寨的水,不能再由一家管了。”
“水归水,路归路。”他望向石门山后的驿道,“从明日起,向家的石门不再放梅家的商队过。”
父亲神色未变。
兄长却往前走了半步。
我先开口:“好。”
向德昌的眉峰动了动。
我望向石门山。
那道驿路从两峰之间穿过,是附近商旅往云诏去最省力的一条路。向家守了几十年,便渐渐以为那是唯一的一条。
可山不会只给人留一条路。
回到梅宅时,天已经黑了。
白水坪、槐溪口和河湾的主事人都跟了过来。他们各自报过受损田亩,又把三处村寨历年的水情册留在我案上。
梁里正道:“以后何时蓄水,何时开渠,三寨一同来梅家议。还请梅姑娘替我们定个次序。”
我先把三册水情收好。
“从明日起,每处各设一把水尺,每日记下水位。哪一家用了多少水,也要写清。我要先把整条白水画完,再同你们定。”
三人应下,约好次日带熟悉各处支流的人再来。
他们离开以后,我把原先续在山册后的白纸重新铺开。
那张纸上,梅家的东西两道隘口原本就是尽头。
我提起笔,将白水从乌藤山画到石门峡,又把三处村寨、南坡荒沟和新开的泄水道逐一补上。
梅家的界线还在。
水已经越过去了。
门房在这时送来消息。
向家连夜在石门驿路架起横木,从今夜起封路。凡要借东隘进入梅家、再往云诏去的客商,一律不放。已有两支从东北方向来的队伍被拦在山外,其中还有一队前往云诏赶考的书生。
父亲问我:“怎么办?”
我在舆图上找到石门山,把笔尖落在它南面尚且空白的地方。
“明日进山。”
向德昌能封住一道石门。
他封不住整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