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五人入域 尽没山中(1/2)
第二天上午,湘西南。
组织划出的临时封控线在石门山外。
异常范围内并不是整片都没人住。
外围还有县镇、公路和零散村落,只是越往中心人口越少。
组织核过地方志和历代人口记录,核心数十里已经数百年无人居住,许多山沟连废弃村落都很少见,少数有人活动的地方也都在异常边缘。
这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
先遣组一共五个人。
他们不是来处置强甲级。
第一次进去,只做勘测。
领队是E--00026,贺守真,六十八岁,正一灵宝派掌门。
他个子不算高,肩背很直,鬓角已经全白。常年行山,脸上却毫无风霜痕迹,皮肤白皙,双手修长干净。贺守真本人最擅长山法、定脉和借势,在华夏走了四十多年山,很多地方登记点碰上复杂山势,最后都会请他去看。
蓝一方说他全面,不是客气。
贺守真到地方后没先进山,先把组织给出的百里范围图看了又看。
第二个人是A--00257,温道宁,四十五岁,正一天心派。
蓝一方以前见过他的师弟莫问生。那是个很帅的年轻剑修,后来死在矿井里。
温道宁脸很方,眉毛浓,说话不多。身上的东西却比另外几人都齐:定界符、回标、细铜钎、粉线、指北针,分门别类装在几个布袋里。温道宁本人擅长定界、护坛和稳气,进陌生区域有个习惯,先找怎么出去,再看里面有什么。
第三个人,A--00249,罗知原,五十二岁,正一上清派。
人很瘦,皮肤粗黑,两条眉毛向下垂,看着不像修行人,更像常年跟山田打交道的农人。罗知原不以正面攻伐见长,问山、察地、辨辖界,却是组织里少有的专长。
一块地归谁管,一条村界在哪里,一座山原本承的是什么权,罗知原往往比当地人还清楚。
第四个人是A--00245,沈清岳,四十七岁,正一雷霆三五派。
五人里属他最显眼。
身量高,头发收得一丝不乱,眉骨很硬,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很正的锐气。他修雷法,却没有多数雷修那种急烈性子。沈清岳做事很准,能撑多久,自己还能出几次手,都会提前报清楚,从不拿声势当本事。
最后是萧承砚。
A--00253,三十一岁,正一清微派。
萧念慈的师弟。
他比蓝一方小两岁,在五个人里最年轻,清微派的未来掌门。个子很高,眉眼和萧念慈有一点像,轮廓却更硬。右前臂留着一道浅伤,平时藏在袖中。清微派的柔雷不以杀伐见长,他这一趟负责感通天地、稳定几人气机,若有人受伤,他能接手。
五人各有所长。
上午九点之前,温道宁把退路设计完毕。
实物标记一套。
定界一套。
再加组织配发的军用定位设备。
三种东西互不依赖。
“电子的坏了,看实物。实物位置不对,看定界。三个都对不上,眼睛看到什么都别信。”
贺守真点头。
他将纸质地图折好,放进左胸口袋。
沈清岳在掌心起了一张雷法。
法纹很快成形,雷意却比平时暗淡。
他感应片刻,道:“天地灵气在这还能借,里面的东西很沉。越往里越难,法力耗得越快。”
这里已经在百里异常范围里。
没人指望外缘会干净。
贺守真道:“你省着点。”
沈清岳把雷法收了。
五个人进山。
最开始一段路还算正常。
石门山这一带坡势缓,路边偶尔能见到荒下来的屋舍。窗框还在,门前长满杂草,几块田已经重新连进山里。
再往前,人的痕迹越来越少。
路还是路。
山却安静得厉害。
进山不到半个小时,贺守真第一个发现了问题。
前面是一道横山脊。
他走到半坡,突然停步,取出镇山印。
几人也立即警戒起来。
镇山印没有真正落下。
他只是借本门山法试着与脚下山势接驳了一次。
山有回应。
贺守真的目光立刻变了。
罗知原走过来。
“有山权?”
“有。”
“残的还是完整的?”
“完整。”
罗知原自己又验了一遍。
结果没变。
这里的山神权柄还在。
山势如何承转,哪一面坡属于它的范围,都能辨得清楚。
没有空缺,没有失序。
沈清岳问:“山神还在不在?能沟通吗?”
贺守真道:“权在,神就在;我找不到他,看起来已经被污染了。”
他在地图上做了一个记号。
“继续。”
一处说明不了问题。
他们没有着急顺着权柄去追来源。
这里离核心区域还很远。
走出横山脊以后,地势开始变缓。
前面有几十亩荒田,再过去是一片没有住人的村落。
罗知原在村外变了方向。
他没有往房屋走,而是沿田埂向南走了百来步。
地面这里有一道很浅的辖界。
普通人感觉不到。
地法却认得。
罗知原俯身捻了一点土。
随后起地师问地法。
地气回应来得很快。
他抬起头。
“这边也有。”
贺守真问:“土地?”
“嗯。”
罗知原沿界再走了十几步,把相邻两处都验过。
“权柄完整,范围没乱,但是土地没有回应。”
沈清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一个山神,一个土地,不算稀奇。但是他们怎么可能都还在?”
罗知原把手里的土搓掉。
“对啊,这年头,这些小神早就该散逸了,偶尔才能遇到一个完整的。”
指尖还剩几粒细土,他屈指轻轻一弹。
土粒没有落下,贴着田埂往两边各飞了几尺,到了辖界处,同时停住。
“两边给我的感觉一样。”
萧承砚问:“什么感觉?”
罗知原想了想。
“冷。”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气息。
山神权柄有山神权柄的运转方式,土地也有自己的辖界。两者没有混在一起,各自都在做该做的事。
可当罗知原真正碰到它们时,传来的感觉没有区别。
很冷。
像同一个人隔着两扇不同的窗,在里面看着他们。
贺守真道:“我们去东南看看,地图上有条河。”
这句话说完,队伍已经开始转向。
他们不再往异常最深处走,沿原定路线向东南切,那里有一条河,也离回撤方向更近。
如果第三类权柄还是这种情况,今天的任务就到这里。
中午之前,他们到了白水河。
河不宽。
水从两山之间下来,流速不快,河面也看不出异常。
萧承砚站在岸上感通片刻。
眉头随即皱起。
“水里也有。”
罗知原问:“水脉?”
“我再看看。”
萧承砚沿河走了一段。
他没有碰水,只循着水势辨那层权柄从哪里起、到哪里止。
最后在河湾外侧站定。
“河婆。”
这一带的河婆权柄仍然存在。
跟前面一样。
能运转。
有自己的范围。
萧承砚再往深处感应了一次。
那种冷意顺着水脉返回。
这一次比前两处都清楚。
他甚至隐约觉得,有个女人就在河水后面看着自己。
没有脸。
也看不到人。
只有那种阴冷的注视。
萧承砚睁开眼。
“也是她。”
这是五个人第一次用了这个字。
她。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自然想到一个女人。
只是当山神、土地、河婆三种完全不同的权柄先后回应以后,他们已经能够确定,背后的意志不是一团没有主体的阴煞。
是一个具体的存在。
贺守真没有犹豫。
“今天到这里。”
他拿出通讯器,将发现逐项报回。
“石门山山神权柄正常运转,村辖土地权柄正常运转,白水河河婆权柄正常运转。三类权柄彼此独立,但指向同一个主体。身份不明,我们隐约感觉,是个女人。先遣组现在开始撤出。”
消息发出。
五个人开始回撤。
今日任务已经完成。
没有人提出再往前看一眼。
下午一点左右,他们经过一处已经废弃的集镇。
来时走的是外围山路,没有路过这里。
罗知原刚踏过一处石基,脚步便慢了下来。
贺守真看他。
“又有?”
罗知原抬头望了一眼镇子中央。
那里早已没有庙宇,只剩几排塌了大半的房屋。
“城隍辖界。”
旧时县治一系留下来的城隍权柄。
罗知原没再深入,只在边缘探查。
脸色比前面三次都难看。
“也是她。”
山神。
土地。
河婆。
城隍。
四套权柄互不统属。
职责不同,辖界不同,承接它们的人在过去甚至不会属于同一个体系。
现在,全都在听一个人的。
贺守真立即把这条补报出去。
“新增城隍权柄。确认不是单一神位异常。范围内可能存在多类地方神权共同受一人支配。”
通讯正常送出。
温道宁已经走到最前面。
他没有参与讨论。
队伍既然在撤,他的眼睛就只看退路。
再走出不到两里,他蹲了下来。
路旁有一枚铜钎。
是他上午亲手钉进去的。
钎上刻痕没错。
定界符也还在。
温道宁抬头看向左侧。
原本应该离铜钎七八步的一棵歪树,现在隔着一条浅沟。
“地形变了。”
罗知原过去看了看。
“不只是地形。”
温道宁把第二枚回标取出来。
方位指向他们右后方。
可按照来路,那枚标记应该还在前方。
符没坏。
标也没动。
变的是它们之间的关系。
贺守真没有回头研究。
“按预案,都小心些。”
温道宁重新定界。
罗知原只认地脉。
沈清岳把雷障张开到五个人周围。
萧承砚居中。
贺守真镇山印落地。
五个人同时动了。
温道宁先定住脚下几十丈。
罗知原沿地脉往外找。
“东北。”
贺守真顺着他指出的方向重新锚定山势。
原本已经错开的坡面缓缓接回。
沈清岳守在最后。
林间阴煞第一次扑上来时,他抬手一道雷。
雷光劈入林中。
正前方黑气当场散开。
山路露了出来。
“走。”
五个人沿着重新定出的路一口气撤出了数百米。
可他们刚退到下一处山坳,白水河的水声忽然从左侧林后传来。
五个人同时停住。
白水河离这里至少还有数里。
水声却越来越清楚。
紧接着,罗知原刚刚辨过的一处土地辖界从前方移了过来。
再远一点,废弃集镇那层城隍辖界也有了回应。
萧承砚转过身。
那股阴冷的感觉已经不在某一座山、某一块地或者某一条河里。
四面都有。
“她注意到我们了。”
没人回答。
脚下山体轻轻一震。
温道宁留下的三处回标同时偏转。
沈清岳抬手又起了一张雷法。
这一次法成以后,周围天地却没有一丝灵气进去。
他立即感觉到了。
“灵气断绝。”
他的雷障还在。
法也能成。
只是从这一刻开始,所有消耗只能用自己的修为补。
贺守真问:“够不够出去?”
“只守,够。”
“走。”
温道宁已经在前面重新落下四道界符。
山路再次稳定。
可这一次,定界之外的东西没有停。
左侧山坡往前。
右侧沟壑往后。
远处那片树林明明没有移动,跟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温道宁守住的只有脚下这几十丈。
外面的整片山川都在变。
他咬住最后一道定界。
“这边,过。”
贺守真先走。
罗知原跟上。
萧承砚第三。
沈清岳守在最后。
四个人很快过了这一段。
温道宁还在原地。
他的四道界符一张都没有灭。
贺守真回身。
“道宁,收。”
温道宁开始撤第一道。
山路立即向旁边错开。
他往前走。
第二道收回。
前方还有三十步。
第三道。
温道宁再往前。
萧承砚一直感应着他的气机。
还在。
很稳。
最后一道定界符仍然亮着。
温道宁距离他们只剩十几步。
就在他准备收掉最后一道符的时候,脚下那段被定住的山路忽然整体远去。
十几步没有变成几十步。
也没有什么东西挡在中间。
温道宁就在他们眼前。
可他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再和这边相连。
罗知原猛地按住地面。
“土地动了。”
贺守真镇山印同时落下。
“我定山。”
温道宁也重新结印。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往回接。
有效。
断开的那一段山路一点点重新靠近。
温道宁向前走了两步。
沈清岳已经站到最前面,等着接他。
白水河的气机就在这时候横了进来。
河婆权柄从山势之间穿过。
刚刚接回的路重新被拉开。
随后是城隍辖界。
再之后,温道宁脚下的土地也开始改变。
四种完全不同的权柄同时落在这一小段路上。
温道宁的最后一道定界符还亮着。
他的法没有失效。
可他定住的地方越来越小。
十丈。
五丈。
最后只剩脚下几步。
温道宁抬头看了一眼几个人。
“走。”
贺守真严厉道:
“再接一次。”
“接不上了。”
温道宁说完,双手仍然没有松。
他还在定界。
萧承砚能够感觉到他的气机。
那道气机忽然变远。
不快不慢。
像整片山川正在把这个人往里面吞。
可温道宁本人没有动。
最后一道界符也一直没有灭。
那股阴冷的感觉落在他身上。
萧承砚脸色一变。
下一瞬,温道宁的气机彻底从他的感应里消失。
界符同时熄灭。
眼前还是那片山。
温道宁不见了。
沈清岳往前迈了一步。
贺守真抓住他。
“别进去。”
沈清岳收脚。
贺守真道:“按道宁开的路走。”
四个人继续撤。
没有人再回头。
温道宁最后定出来的方向还在。
他们必须先走出去。
两百多米后,前方重新出现岔口。
三条路。
温道宁留下的实物标记指向其中一条。
军用定位指向另一条。
罗知原蹲下,手掌贴地。
第一次问地。
没有回应。
他换了位置,又问一次。
这次终于摸到了一条没有改变过的山根。
“东北。”
罗知原指向林子另一边。
“从那里走,能到回龙岭。”
三个人跟着他。
走出一段,山势果然重新熟悉起来。
回龙岭已经能看见了。
罗知原却忽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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