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山门不纳 笑意留人(1/2)
二十多年前。
荆北,竹隐山。山里刚下过一场雨。
青石阶从山脚一路往上,贴着竹林蜿蜒。落叶被雨水压在石面上,踩过去又湿又滑。越往上,人烟越少,到了半山之后,连樵夫走出来的小路都断了,只剩一条窄窄的石阶钻进竹海深处。
竹隐教就在山上。说是宗门,其实没有多大的气派。一道石门。前后两进院子。几间木屋。后院还有一排不知道修过多少次的厢房。院墙顺着山势垒起来,年头久了,有几处已经朝外鼓。
西边屋顶前些日子漏雨,许观山刚换过瓦,地上还堆着没用完的木条和半筐建材。
这一天,他正蹲在山门里面修门槛。门槛被雨泡得有些发胀,闭门时总要抬一下才能合上。许观山拿刨子削掉一层木头,试了试。还是卡。再削。
这几年,许观山在荆西北一带已经很有些名气。认识他的人说起竹隐教,多半先说许观山。
年轻。本事高。眼光准。
许观山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只是修行到了他这个地步,气血衰得慢。
山下头一回见他的人,常把他往二十三四岁猜。他自己也不解释。反正猜年轻了,总比猜老了好。一些别人不愿接的妖鬼异事,到了他手里,往往也能处理得干净。只是本人看着没有多少高人的样子。青布衫,黑布鞋。袖子总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用了很多年的老刨子。院里一张画着围棋棋盘的桌子,上面搁着两张画到一半的符。
旁边支着竹竿,晾了一双袜子。许观山把门重新合了一次。这回顺了。刚准备收工具,外面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很乱。走两步,停一下。再走几步。中间还有一次明显滑倒的动静。
许观山听了一会儿,没有出去。竹隐山不算什么名山,山上也没有供游客烧香的道观。能一路走到这里的人,多半知道自己来找谁。过了一阵,门外有个年轻女声喘着气问:“请问,许观山许真人住这里吗?”许观山低头把刨下来的木屑扫到一边。
“什么事?”
外面安静了两息。
“我找他拜师。”
许观山把扫帚靠回墙边。
“他不收徒。”
门外又安静了一下。
“你就是许观山吧?”
“嗯。”
“那我没找错。”
许观山抬头。山门没关。一个姑娘站在门外。看着还没完全长开的年纪,身量不高,背上一个布包袱。头发被雨气打湿了一点,贴在额角。裤脚全是泥,左边膝盖还蹭破了一块,布鞋前面张了口,露出里面已经湿透的袜子。她显然爬了很久。脸都走红了。
却在笑。不是求人时硬挤出来的笑。是真的挺高兴。
“刚才摔了?”
姑娘低头看看膝盖。
“嗯。”
“还笑?”
“没滚下去。”
她说完自己先乐了。
“差一点。抓到旁边竹子了。”
“叫什么?”
“魏未红。”
“哪里人?”
“荆北省竹山县宝丰镇石门沟村。”
“宝丰镇跑到这里来,谁带你上山的?”
“没人,我自己来的。”
许观山又问:“怎么知道这里?”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魏未红想了半天。
“好几个。”
这个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许观山看看她背上的包袱。
“为什么拜师?”
“想学本事。”
“学什么?”
“你会什么,我就学什么。”
许观山把刨子放回工具箱。
“那你回去吧。”
“为什么?”
“我不收徒。”
“我资质不好?”
“你自己也知道啊?”
魏未红点点头。
“哦。”
她答应得太干脆,许观山反而多看了她一眼。魏未红又问:“很差吗?”
“一般。”
“那还行。”
“哪里还行?”
“又不是完全不能学。”
许观山发现,这姑娘很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他把工具箱拎起来。
“我没说你不能学。”
“那你教我?”
“不教。”
魏未红还想开口。许观山已经往院里走。
“天快黑了。现在下山还能赶到有人家的地方。”
魏未红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
“明天呢?”
许观山回头。
“什么明天?”
“明天来,你收不收?”
“不收。”
“后天呢?”
“不收。”
魏未红挠了挠脑袋。
“那我过几天再来。”
“结果都一样。”
魏未红笑着点头。
“知道了。”
她还真转身走了。许观山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这样的人他以前也见过。听说山里有修行人,年轻气盛,觉得拜个师就能学些神神鬼鬼的本事。真正让他讲两句修行的苦处,再看看山里这几间破房子,大多数自己也就散了心思。
魏未红第二次来,是五天后。
这次没下雨。日头很好。许观山上午从后山回来,远远就看见山门石阶上坐着个人。魏未红正靠在门边吃馒头。还是那个旧布包袱。还是那双开了口的鞋。馒头不知道带了多久,已经有点硬。她咬一口,在嘴里嚼半天,旁边放着个军绿色水壶。看见许观山回来,她立刻站起来。
“许掌门。”
许观山停在石阶下。
“谁教你这么叫的?”
“山下都这么喊。”
“不好听。”
“那喊什么?”
许观山没搭理她。魏未红跟在后面。
“师父?”
许观山脚步停住。
“别乱喊。”
魏未红立刻改口。
“许观山。”
许观山回头看她。她忍不住笑。
“你让我别喊师父的。”
“可以叫许道长。”
“哦。”
魏未红从善如流。
“许道长。”
两个人进了院子。许观山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跟进来干什么?”
魏未红已经很自然地跨过门槛。听见这句,又退了出去。
“不能进?”
“进来干什么?”
“拜师啊。”
“不收。”
“我知道。”
“知道还来?”
魏未红站在门外想了想。
“再问一次嘛。”
“不收。”
“行。”
她又坐回石阶上。许观山站在院里。
“你不走?”
“我吃完。”
“山下不能吃?”
“爬饿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许观山没再管她。中午的时候,太阳晒过来。山门外没有遮挡。魏未红往旁边挪了一点,坐到一丛竹子的阴影在地上帮他捡早上散落的一捆竹条。
“你在干嘛?”
魏未红抬头。
“收拾。”
“放着。”
“都散路上了。”
“我等会儿自己收。”
“我都快收完了。”
她说完,把最后几根竹条拢到一起,抱起来放到墙边。
许观山看着那捆竹条。
“你这样也没用。”
“什么?”
“我还是不收。”
魏未红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顺手。”
许观山一时没话。
傍晚,魏未红自己下山了。临走还问:“过两天我再来行不行?”
“腿长你身上。”
“那就是行。”
她背起包袱,高高兴兴走了。第三次。第四次。
后来许观山也懒得数了。魏未红不是天天来。隔几天出现一次。有时候带两个玉米饼。有时候是果子。还有一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个生红薯,一路背上山,问许观山有没有火。许观山说厨房有。她进去半天,没生起来。
最后弄得一屋子烟。许观山进去的时候,魏未红正蹲在灶前咳嗽。脸上蹭了两道黑灰。见他进门,又咧嘴笑了。许观山把窗子推开。
“你究竟会什么?”
魏未红想了想。
“我会洗碗。”
“还有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