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旧事重提 疑心暗起(1/2)
当天晚上,梁春梅烧了一条鲤鱼。
鱼不大,收拾干净以后,两面煎黄,加了葱姜蒜,又放了点酱油和醋,在锅里慢慢炖透。
再炒了盘鸡蛋,拌了个凉菜。
梁国安这几天没走。
他原本从外地赶回来奔丧,货车和生意都先交给别人照看。爹突然又活了,他更不敢马上回去,晚上就睡在自己以前那间屋里。
梁国庆家在丰陵县城。
离双碑镇二十多公里,开车半个多小时。这几天白天都往老宅跑,有时候晚了,也就在堂屋或者楼上凑合一宿。
一家人重新坐到八仙桌边的时候,竟还都有点不习惯。
梁茂生坐在原来的位置。
小禾坐在妈妈旁边。
她从进门以后,就一直偷偷看外公。
妈妈告诉她,外公没了。
今天放学回来,外公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十岁的孩子已经知道死人不会再回来。
可眼前这个人会说话,会吃饭,也还认得她。
梁茂生夹了一筷子鱼。
慢慢挑掉刺。
吃了几口,他抬头看向梁春梅。
“你咋不吃?”
“我吃着呢。”
梁春梅碗里只有半碗米饭。
梁茂生用筷子拨开鱼腹,把中间没什么刺的一块夹进她碗里。
“吃。”
梁春梅看着碗里的鱼。
“爹你自己吃吧。”
“还有。”
她没再往回夹。
低头吃了一口。
梁国安坐在对面,抬眼看了一眼父亲。
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梁茂生又问:
“小禾今天咋回来恁晚?”
小禾正低头扒饭,听见叫自己,抬起头。
“今天值日。”
“几点放学?”
“四点半。”
“明天呢?”
“明天星期三,早一节。”
梁茂生点了点头。
“回来别搁路上玩。”
小禾眨巴眼睛看着外公。
“哦。”
以前外公也管她。
但说的更多时候带着嫌弃:
别乱跑。
别弄脏衣服。
别一天到晚疯疯癫癫。
这一次语气不重。
小禾见他没有要骂人的意思,胆子也大了些。
“知道啦。”
饭后,梁春梅收碗。
梁茂生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吃完再弄。”
“都吃完了。”
“你都没怎么吃,再吃点。”
“够了,爹。”
梁春梅笑了。
“爹,我多大的人了。”
梁茂生没再说。
第二天早上,梁春梅准备换煤气罐。
罐子已经空了,她弯腰抓住铁环,刚想往外拖。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别搬。”
梁春梅回头。
梁茂生站在厨房门口。
“就挪到门外。”
“你腰不好。”
梁春梅没搭腔。
“等国安回来弄。”
“大哥去镇上了。”
“那就等他。”
“我得做饭了。”
“晚点吃又咋了。”
梁春梅忍不住笑。
“你现在咋啥都管。”
梁茂生看着她。
“以前就是管少了。”
这一句出来,梁春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梁茂生也没再往下说。
转身回了院子。
她站在煤气罐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真没搬。
快中午,梁国安回来。
进门还没坐下,就被梁茂生叫去换煤气。
梁国安一边搬一边问:
“以前不都是春梅弄?”
“她腰不好,你大老爷们磨叽啥。”
梁国安笑了一声。
“死一回还知道疼闺女了。”
下午,小禾在院子里挨了骂。
不是梁茂生骂的。
是梁春梅。
小禾最近迷上了画画。
家里给她买过一本画册,她嫌纸太小,经常拿粉笔蹲在院墙
画房子。
画树。
画人。
有时候还画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下午,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根红粉笔,在堂屋旁边的白墙上画了很大一个太阳。
梁春梅从厨房出来看见,脸都变了。
“小禾!”
小禾一缩脖子。
“谁叫你往墙上画的?”
“我就画一点。”
“本子不能画?”
“太小了。”
“擦了。”
小禾不动。
“听见没有?”
她低着头,去找抹布。
梁茂生正好从里屋出来。
看了一眼墙上的太阳。
又看了一眼小禾。
“画的啥?”
小禾抱着抹布。
“太阳。”
“太阳长这样?”
小禾立刻抬头。
“太阳不就这样吗?”
梁茂生走近两步。
墙上除了太阳,
一个高一点。
一个扎辫子。
一个小小的。
旁边还有一栋方方正正的两层房子。
他指了一下。
“这个谁?”
“我妈。”
“这个?”
“我。”
“这个呢?”
小禾没说话。
梁茂生看了一会儿。
“我?”
小禾点头。
梁春梅站在厨房门口。
“她一天到晚净折腾,刚刷的墙。”
梁茂生没回头。
“别画堂屋这边。”
小禾赶紧道:“那我擦了。”
“画后墙去。”
梁春梅愣了一下。
小禾也愣住。
梁茂生指了指院子西边。
“那边屋檐长,下雨淋不着。”
小禾抱着抹布,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边能画?”
“别在门窗上画就行。”
“中!”
她扔下抹布就跑了。
梁春梅在后面喊:
“粉笔灰别弄一身!”
“知道啦!”
梁茂生站在原地,看着小禾蹲到西墙
孩子重新画起来。
这次画得更大。
先画房子。
再画一棵树。
又画三个人。
梁茂生仔仔细细看了半天。
梁春梅走到他旁边。
“你以前最烦她往墙上画。”
“嗯。”
“有一回她画了个小人,你骂了半天。”
梁茂生看着墙上的画。
“嗯,我记得。”
梁春梅看了父亲一眼。
“那今天咋不骂了?”
梁茂生沉默了一会儿。
“画就画吧。”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脾气不好。”
梁春梅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
梁茂生也没恼。
他看着西墙
“孩子喜欢,就让她画。”
她转身回厨房。
梁茂生还站在院子里。
抬头看了看那栋房子。
又看了看墙上的三个小人。
这几天,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以前的梁茂生。
可这种不像,并不让梁春梅讨厌。
老头以前脾气倔。
两个儿子小时候也挨过骂,可家里真有什么好的,还是先紧着他们。
梁春梅从小就知道,父亲更疼两个哥哥。
后来病了,脾气更坏。
躺久了,身上难受,吃饭嫌咸,喝水嫌烫,翻身慢一点也会发火。
梁春梅知道他不是故意。
可知道是一回事。
委屈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父亲还是不爱笑。
话也不算多。
只是忽然开始关心别人了。
甚至有一天晚上,梁春梅洗完衣服从院里回来,他看见她扶了一下腰。
“膏药还有没有?”
梁春梅怔了一下。
“有。”
“晚上贴一张。”
“现在没那么疼了。”
“疼再贴就晚了。”
梁春梅看着他。
最后嗯了一声。
那天睡觉前,小禾忽然问她:
“妈。”
“嗯?”
“外公是不是死一回,变好了?”
梁春梅笑了一下。
“咋,他不骂你,你还不习惯了?”
“不是。”
小禾往她这边挪了挪。
“他以前老嫌我这不对那不对。”
“那你现在高兴了?”
“高兴。”
小禾顿了顿。
“就是觉得怪怪的。”
梁春梅摸了摸她的头。
“有啥怪的。兴许你外公这回遭了回大罪,心里想开了呗。”
“想开啥了?”
“想开了就是想开了,小孩儿家问恁多弄啥。”
“哦。”
“睡你的。”
小禾把被子一拉。
“那我明天还画。”
梁春梅转头看她。
“你敢往堂屋墙上画,我照样收拾你。”
“我画西墙,外公说了能画。”
“睡觉。”
小禾在被子里偷偷笑了一声。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梁春梅却醒了很久。
她心里甚至生出过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念头。
要是爹早一点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
她就不再想了。
第三天下午,梁国安陪父亲在堂屋坐着。
外面刮风,太阳不大。
梁茂生没出去。
桌上摆着一壶茶。
梁国庆也从县城过来了,坐在旁边看报纸。
兄弟俩已经很少再提遗嘱。
不是不在意。
是村主任联系司法所以后,那边一听梁茂生昨夜已经被医生确认死亡,今天又醒了,也没敢马上办,只让家里先带老人把身体和神志检查清楚。
事情暂时卡住了。
梁国安也就没继续跟老头掰扯。
他陪着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爸,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掉河里那回?”
梁茂生抬起头。
“啥时候?”
“我七八岁。”
梁国安笑了。
“你带我下河学游水,我不敢下,你一脚给我踹下去了。”
梁国庆放下报纸。
“这事儿我有点印象。”
“啥叫有点印象,你当时也在。”
梁国庆皱眉想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你那会儿才多大。”
梁国安继续看向父亲。
“我叫水冲出去老远,脚都踩不着底。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梁茂生听完。
没说话。
梁国安笑着问:
“记得不?”
过了一会儿,梁茂生道:
“河里水凉。”
“啊?”
“以后少下水。”
梁国庆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都四十多了,你还以后少下水。”
梁国安也笑。
梁茂生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梁国安看着他。
不知怎么,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爸。”
“嗯。”
“那条河叫啥来着?”
梁茂生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啥河?”
“就你救我那条。”
梁茂生看着他。
没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
梁国庆在旁边道:
“这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
梁国安没接茬。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笑了笑。
“也是。”
梁茂生低下头,继续喝茶。
梁国安坐着没动。
那条河,他爹不该忘。
他看了老头一会儿,没有再问。
心里却起了个疙瘩。
晚上吃饭时,梁国庆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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