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寿宴宾满 心经无踪(1/2)
旧铜铃交给孙国良以后,沧台市的封控撤了。
望辰钟楼重新开放那天,蓝一方没有去。他和萧念慈已经离开华北,赶往下一处现场。
后来很多年,蓝一方一直在路上。
他去过漠北的风口、南海的渔镇、西域的废城、关东的雪村。也去过浮月岛的旧寺、湄南河岸的水上集市,和千代町的窄巷。
有些案子留下了档案。
有些案子连名字都没有。
阴司一点点稳定下来。
死者能走,生者能活。该入册的入册,该接引的接引,该封存的封存,该送回人间的东西也慢慢回到人间。
后来,四道轮回也可以基本运转。
新的规矩也逐渐固定。
2023年,蓝一方四十一岁。
组织给他的退役文书盖了章。
那天没有仪式。老周把文件递给他,桌面很干净,钢笔、档案夹、印泥都放在固定位置。
老周看着他。
“一方,你可以休息了。”
蓝一方接过文书,看了一会儿。
纸很轻。
拿在手里,却比很多旧物都重。
萧念慈比他晚退一年。她处理完最后一件清微派协同案,回京都交还外勤证件。萧承砚亲自来接她,站在组织门口,看着她把证件放进盒子里。
萧念慈走出来时,蓝一方在台阶下等她。
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卷着几片梧桐叶。萧念慈把头发别到耳后,抬眼看他。
“等很久了?”
“不久。”
“去哪儿?”
蓝一方说:“吃饭。”
她笑了一下。
“又吃饭。”
蓝一方看她。
“这次可以慢慢吃。”
2025年,两人结婚。
婚礼没有大办,只摆了几桌熟人。叶茂海喝多了,非说黔酒天下第一。杨帆当场不服,拍着桌子说泸府不服这个气。两人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差点在酒店门口开坛斗酒。
付长弓坐在旁边喝茶,一句话没劝。
严映看热闹看得很认真,万海云扶着额头笑。李帷幕咳了两声,还是没忍住,也笑了。
萧念慈那天穿得很简单。敬酒时,她一直在看蓝一方。
蓝一方端着杯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清平县县城那家老馆子。
她也曾经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后来,他们有了女儿。
第一个女儿出生在2026年春天。那天医院走廊很亮,蓝一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块白布,手心全是汗。萧承砚坐在旁边,忍了很久,终于说:“你当年进甲级现场都没这样。”
蓝一方没有接话。
孩子哭声传出来时,他站起身,膝盖差点撞到椅子。
第二个女儿出生在2028年冬天。
那年雪下得很大。萧念慈抱着孩子,窗外白茫茫一片。蓝一方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很久没说话。
萧念慈问他:“想什么?”
蓝一方说:“她太小了。”
萧念慈看他一眼。
“孩子刚出生都小。”
蓝一方低头,伸手碰了一下女儿的手指。
小小的手指蜷起来,抓住了他的指腹。
他没有动。
日子一点点往前走。
蓝一方不再出现场。
他开始接送女儿上学,修家里的旧书架,在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春天换土,夏天浇水,秋天扫落花,冬天给树根盖一层草垫。
萧念慈也不再穿外勤制服。
她偶尔回清微派,更多时候留在家里。两个女儿小时候喜欢缠她讲雷法,萧念慈就拿筷子在桌上轻轻一敲,说雷不是用来吓人的。
蓝一方坐在旁边翻书。
小女儿爬到他膝盖上,问:“爸爸,你以前也会打妖怪吗?”
蓝一方把书放下。
“会。”
“厉害吗?”
“还行。”
大女儿在旁边拆台。
“妈妈说你以前经常受伤。”
蓝一方翻白眼。
“受伤的都是你妈妈。”
萧念慈端着茶,从厨房门口经过,捂着嘴笑。
后来女儿长大一点,家里终于安静了些。
蓝一方看了很多经书。
书架上多出一排又一排古本。未央的语录,曹洞的默照,临济的机锋,天台止观,华严法界,法相唯识,律宗戒本,净土旧抄。他一册一册翻,纸页边缘被手指磨软。
有时萧念慈从院子里进来,看见他坐在窗下,阳光落在书页上。
她不打扰。
他也不急。
日子很慢。
慢得让人忘了从前那些夜路、旧楼、尸气和妖风。
......
他开始接送女儿上学。
两棵桂花树送来那天下午,云已经压到了屋脊上。
花木场的人把树卸在院门口。树根裹着湿土,外面缠了几圈草绳。
“晚上有大雨,最好天黑前栽下去。”
蓝一方量好位置,拿铁锹在院子两边挖坑。
院里的土不干净。第一锹下去,铁口便磕到了碎砖。再往下,还有以前盖房子留下的石块。
萧念慈把两个女儿拦在门里。
“要帮忙可以,先去换旧衣服。”
大女儿很快回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旧外套,乌黑的头发扎成马尾。她生得漂亮,眉眼随萧念慈,脸白净,站在阴天下也显得清清秀秀。
小女儿跟在后面,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桶,两只雨靴穿反了,还不是一个颜色。
大女儿蹲下来,替她把雨靴重新穿好。
小女儿不肯承认。
“我没有穿反,它们本来就是这样。”
她提起桶,冲到两棵树中间,先抱住较高的那一棵。
“这棵是我的。”
萧念慈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妹妹,要大的。”
大女儿说:“那我种小的。”
小女儿立刻把树抱得更紧。
“说好了,不能抢。”
“我不抢。”
蓝一方把挖出来的碎砖扔进筐里。
“妈妈扶着树,姐姐把土里的石头挑干净。你负责接水。”
小女儿问:“为什么我不能扶树?”
“你跑得最快。”
她接受了这个理由,拎着桶往水龙头跑。
大女儿蹲在土堆边,把碎砖、瓦片和几块尖石一件件挑出来。她做得很认真,连指甲缝里进了泥也没顾上擦。
萧念慈扶住第一棵树。
蓝一方托起土球,将树根放进坑里。
“往左一点。”
萧念慈把树身扶正。
“还歪吗?”
“正了。”
大女儿开始往坑里填土。
小女儿也回来了。
桶里的水只剩下一半。她一路走,一路洒,裤腿和雨靴全湿了。
她没等蓝一方开口,便把剩下的水倒进另一个空坑里。
蓝一方说:“树还没放进去。”
“我知道。”
“那你浇什么?”
“先把它的房间洗干净。”
萧念慈偏过脸,肩膀动了几下。
蓝一方把空桶交还给她。
“再去接。”
水龙头离她一共十几步。小女儿哼了一声,重新跑了回去。
第一棵树很快立稳。
第二棵挪到坑边时,天上已经落下了零星雨点。
蓝一方刚托起土球,外面的草绳突然断了一根。湿土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根细白的根。
大女儿立即跪到坑边,用两只手托住松开的土。
“爸爸,根出来了。”
“别碰细根。托住
她照着蓝一方说的位置,把散开的土紧紧护住。泥很快沾满袖口,脸侧也蹭了一道,她始终没有松手。
萧念慈扶住树干。
“雨要下来了。”
“来得及。”
蓝一方把土球放进坑里,让大女儿慢慢抽出双手,又将松掉的湿土重新拢回树根周围。
小女儿拎着水跑回来,刚进院门就开始喊:
“水来了!让开!都让开!”
她跑得太急,桶里的水又洒掉不少。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往下倒。她把桶放到姐姐脚边,自己抱起土堆旁边的小铲子。
“我也来救它。”
一家四口围着那棵树。
蓝一方填土,萧念慈始终扶着树身。大女儿把细土送到裸露的根边,小女儿蹲在另一侧,一铲一铲往坑里添。
她每次只铲起来一点,动静却比谁都大。
“这里还有一个洞。”
“填上。”
“这里也有。”
“也填上。”
“啊!这边有一条虫。”
小女儿扔掉水桶跑掉了。
雨点越来越密。
最后一锹土填进去,萧念慈松开双手。那棵稍小的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自己站住了。
蓝一方踩实周围的土,又在树旁打下木桩。
大女儿仰着沾了泥的小脸。
“爸爸,它能活吗?”
“能。”
“可是它的根散了。”
“没伤到。我会把它养活。”
大女儿这才起身,把手上的泥蹭在旧外套上。
小女儿绕着两棵树跑了一圈,忽然改了主意。
“我要小的。”
大女儿问:“你刚才不是要大的?”
“刚才挑错了。”
“那大的给我?”
“先给你。等我的长得比它高了,我们再换。”
“树不能换来换去。”
“我又不搬树。”
小女儿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姐姐。
“我们两个换。”
大女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雨终于落下来。
萧念慈把两个孩子赶到廊下。姐妹俩并排坐在门槛上,鞋上、衣服上全是泥。
小女儿还惦记着树。
“爸爸,你不能只管姐姐那棵。”
“都管。”
“每天都要浇。”
“下雨不用。”
“那不下雨的时候呢?”
“我浇。”
她这才满意,又对姐姐说:“他要是忘了,我就喊他。”
大女儿摇头。
“爸爸不会忘。”
蓝一方收起铁锹。
院子两边,两棵刚种下的桂花树立在雨里。较高的那棵枝叶舒展,另一棵稍显单薄,树根周围的泥土却压得很实。
从那以后,蓝一方春天松土,夏天浇水,秋天扫落花,冬天给树根盖一层草垫。
......
2032年,蓝一方五十岁。
他原本不想办寿。
萧念慈说:“你这些年帮那么多人,总该让人也来看看你。”
蓝一方看了她一会儿。
“办大了麻烦。”
“那就让他们麻烦。”
他没再推辞。
寿宴那天,院子从早上就热闹起来。
两棵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遮住半边院墙。秋风从树下过去,花香混着厨房热气、酒气和新蒸米饭的香味,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门口先到的是王锻书。
他头发白了些,腰背仍旧挺直,手里拎着一只旧木匣。木匣里是当年金陵组最后一批归档副本。他说这些东西不再需要存在总部,蓝一方有资格自己留一份。
严映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进门时差点撞到门框,骂了一句,又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别问,都是吃的。”
李帷幕比以前瘦,披着深色外套,咳声少了些。他带来一只青瓷小瓶,说是岭南青罡派旧坛里养了很多年的安神露。
万海云最后进门。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笑了一下。
“挺好。”
蓝一方说:“你也老了。”
万海云抬眼。
“你今天寿星,我不跟你计较。”
付长弓到得很早。
他站在院门口,先看了一圈四周,再把一枚太一神符放到桌上。符纸平整,朱砂鲜亮,压在青铜镇纸下,一点没有卷边。
“给两个孩子的。”
蓝一方点头。
“多谢。”
付长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五十了。”
蓝一方说:“你也不年轻。”
付长弓低头喝茶。
“我们这行,能活到现在就靠稳。”
这句话刚落,院外传来杨帆的声音。
“谁说自己稳?”
杨帆和叶茂海一起进来。
一个拎着泸府老酒,一个抱着黔地坛酒。两个人还没进院,酒气已经先到了。叶茂海头发白得明显,笑起来还是那股野路子味。杨帆腰间仍旧挂着日月葫芦,葫芦旧了,光泽却更温。
叶茂海进门就说:“今天寿宴,先说规矩,酒桌上不谈输赢。”
杨帆接一句:“可以不谈,但真理在酒里。”
蓝一方看着他们。
“斯文点。”
杨帆摆手。
“都是文明修士,尤其是我,一直最斯文。”
叶茂海冷笑。
“你这句话我十年前听过。”
屋里笑成一片。
沈怀川是中午到的。
他已经年逾一百,仍然一身红西装,拄着一根木杖。进门时没人敢催,所有人都站起来。沈怀川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萧念慈亲自扶他坐下。
沈怀川看着满院人,又看向蓝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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