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旧门之内 英魂未远（2/2）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他们也看见我了。”
再开口时声音更低：
“车过来的。”
“冲我来的。”
蓝一方问：“刘强呢？”
电话那头有风声。
“后来……后来才来。”
“我倒下以后。”
“他们让他坐进去。”
“不是他撞的我。”
声音越来越弱。
像一口气快要沉下去。
蓝一方问：“你还看见什么？”
电话里只剩粗重的呼吸。
过了很久，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改花……”
他像是想说更多，可话到这里，又散了。
最后只剩一句。
“改花……搬了吧。”
屏幕里的冷白轻轻闪了一下。
电话断了。
旧手机重新黑下去。
蓝一方把手机从耳边放下，开车去了新镇。
孙国良说肇事司机刘强在这里开店。
镇子很新，马路很宽，两边是二层小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路边树苗刚栽下去没多久，支着木架，土还是新的。
刘强的小卖部开在路口，旁边是一家理发店。门头崭新，招牌明亮，门口冰柜上压着几箱矿泉水。
蓝一方推门进去。
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火腿肠、袋装花生，油盐酱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脸圆，下巴厚，穿一件旧polo衫，领口松了。
那人抬头看了蓝一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买什么？”
蓝一方走到柜台前，把陈德厚的手机放在玻璃台面上。
男人没认出来，继续玩手机。
蓝一方说：“陈德厚的。”
刘强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又看了一眼蓝一方。
“你谁？”
蓝一方说：“去年春天，陈家庄村口那辆车，不是你开的。”
刘强的嘴唇动了一下。
蓝一方看着他。
“蒋工头开的。”
刘强的手指开始抖。
“他喝了酒。”
刘强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撑在柜台上。
“你他妈……你谁啊？”
蓝一方没有理会。
“马头也在。”
刘强的呼吸重了。
“陈德厚是被赵志远叫去村口的。说有人谈条件，让他一个人去。”
刘强的脸白了一点。
蓝一方继续说：
“陈德厚倒下以后，你才到。”
店里的冰柜嗡嗡响，玻璃门上结着一层白霜。
刘强盯着他，眼睛发直。
刘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椅子上，椅子歪了一下，砸在后面的纸箱上。
“你放屁……”
他说得很轻，像不是骂人，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他死了。”
“死了快一年了。”
蓝一方把那部旧手机往前推了一点。
“你自己跟他说。”
旧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玻璃柜台上。
刘强看着那部手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玻璃门关上。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靠在门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蹲了下去。
“我没想让他死。”
声音很小。
蓝一方没有动。
刘强蹲在门边，手指抓着头发，整个人缩成一团。
“蒋工头说就是吓唬一下。”
“说他站在村口不让车进，项目没法动。”
“马头也说，车开过去，他肯定让。”
“谁知道他没让。”
刘强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就站那儿。”
“车过去了。”
“人就倒了。”
蓝一方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刘强嘴唇抖了一下。
“人倒了以后。”
“我去的时候，地上都是血。”
“蒋工头跑了。”
“马头在旁边骂人，说谁都不许乱说。”
蓝一方问：“谁让你去的？”
刘强低下头。
“马头。”
“他说我家里缺钱，这事顶下来，不会判重。赔钱不用我出。以后给我安排住处，安排活。”
“开发商那边来人了吗？”
刘强点头。
“来了。”
“谁？”
“不知道名字。”
他停了停。
“大家叫他陆总。”
蓝一方问：“赵志远呢？”
刘强没有立刻回答。
小卖部里很静。
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从玻璃门外过去，很快没了。
刘强说：
“后来到了。”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坐进驾驶室了。”
“他问你了吗？”
刘强摇头。
“没有。”
“他知道你不是开车的人吗？”
刘强抬头看了蓝一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我不知道。”
刘强的声音更低。
“他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然后让他们别乱说话，等交警来。”
“马头现在在哪？”
“走了。”
“出事第二天就走了。”
“蒋工头呢？”
“也走了。”
“我只知道他姓蒋。都叫他蒋工头。土方那边的活，他常带车来。”
蓝一方问：“为什么顶罪？”
刘强蹲在门边，手垂下来，指尖贴着地砖。
“我家里缺钱。”
“给了多少？”
刘强笑了一下，很难看。
“没剩多少。”
“答应过你什么？”
“出来以后，给住处，给买卖。”
“给了。这间店。名字不是我的。”
蓝一方没有再问。
刘强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小：
“我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陈德厚的老婆还在。她不是不搬。她在等这件事有个说法。陈德厚也在等。”
刘强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旧手机。
蓝一方转身往外走。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他拉开门时，刘强忽然开口：
“我去。”
蓝一方停下。
“去哪？”
刘强还是蹲在地上，抬不起头。
“派出所。”
他喉咙哽了一下。
“我去说清楚。”
蓝一方没有回头。
“今天去。”
刘强点头。
“今天去。”
蓝一方走出小卖部。
阳光很烈。新镇的路面被晒得发白，远处陈家庄方向的塔吊，铁锈色的架子杵在天上，一动不动。
他把旧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黑着。
过了一会儿，裂纹底下又亮了。
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