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门槛犹在 群魂失界(2/2)
蓝一方没有再问。
陈永年是陈家庄旧人。
兵灾来的时候,他护过村。后来清乡,被吊在村口老皂角树上。村里老人说,他吊了三天,没有低头。
人死后,村民不敢明着祭,就把他的样子画在祠堂门上,贴成门神。
每年除夕,全村人给门神描红。老人牵着孩子的手,指着门上的画像说,这是陈爷。你们没见过他,他见过你们。
这些话,加上孙国良纸上的几条,已经够他拼出大概。
蓝一方重新往村里走。
夜色更重了。铁皮工棚锁在施工便道旁,门上挂了一把新锁,锁头反着光,钥匙孔朝下。里面没有人。风吹过窗户缝,铁皮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工棚外面堆着东西。安全帽,帽带断了,耷拉着。坏掉的警示牌,塑料面裂了,反光条起泡。半卷施工电缆,外皮被割开,铜线露在外面,断口发亮。几个空油桶,桶身上沾着干水泥,滚在地上,风一吹骨碌碌响。
地上还有旧烟头,已经被雨水泡散,烟纸裂开,烟丝露出来,灰白色的。
一处塌了一半的院墙前,有个年轻男魂蹲在墙根。
他一直看着那座空工棚。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站起来,朝工棚走去。
蓝一方没有动。
年轻男魂越过几处旧地基,脚步越来越急。脚不沾地,但走得很用力,身体前倾,像在跑。
快到施工便道边时,王改花家的方向传来轻微一声响。像风推了一下门缝,门板磕在门框上,很轻,很短。
门神纸上的一只眼,亮了一瞬。
年轻男魂忽然停住。
像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身体晃了一下,没有摔倒,但不能再往前。脚尖前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碎砖、泥水、断钢筋,他就是迈不过去。
他没有被打散,也没有被镇压。只是站在那里,肩膀慢慢抖起来。没有声音。
然后他退回断墙边,重新蹲下。
手指在泥地里抠了很久。泥地很软,指甲嵌进去,划出一道道浅沟。沟不深,也没有字,只是一道一道乱痕,横的竖的,叠在一起。
蓝一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座空工棚。
工棚的窗户是黑的,门锁着,里面没有灯,没有声音。铁皮墙上贴着一条旧标语,红纸已经发白,字迹模糊,剩几个字能认出来。
安全第一。
他转头看向王改花家的方向。
门没有开。风也没有停。
过了一会儿,施工便道外传来一点响动。
脚步踩在碎砖上,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手电光从围挡缺口那边晃进来,白光在废墟上扫了一圈,很快又缩回去。
两个男人推着一辆小三轮,从围挡缺口摸进来。三轮车上放着蛇皮袋和一根铁钩。一个拿手电,一个推车。
推车的低声催促:“快点,别照那么亮。”
停工几天,废墟里没人看守。地上的钢筋、门框、电缆头,都成了能换钱的东西。
两人不敢大声说话。手电光在碎砖和断墙之间晃来晃去,照见半截旧门框,照见一堆碎瓦,照见一个倒扣的搪瓷脸盆,盆底锈穿了。
推车的看见工棚旁边半卷施工电缆,骂了一句“运气好”,踩着旧地基往里走。
他快跨过一处裂开的门槛时,王改花家门后亮起一线极淡的红。不是灯,不是光,是颜色从门缝里渗出来,像墨滴进水里的那种扩散,很慢,很淡。
手电忽然灭了。
推车的脚下一滑,鞋底踩在湿泥上,往前滑了半步。他稳住身体,往后退,张嘴要骂人。
下一刻,前方那截残墙塌了一块。砖头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碎砖溅开,一块擦过他小腿,疼得他嘶了一声。泥土落下来,灰扬起来,在夜色里散得很慢。
两个人僵了一瞬。
拿手电的拼命按开关,手电不亮。他摔了一下,手电磕在砖上,啪的一声,还是不亮。
他们连小三轮都顾不上推,扭头就跑。脚步声在碎砖上踩出一串乱响,越来越远,然后被风盖住。
废墟又安静下来。
蓝一方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看见那条裂开的门槛还横在泥里。红线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埋进水里,线头垂着,像断了的血管。
陈家庄的问题,不是王改花一户不肯开门。
旧村的门都拆散了。
亡魂失了界。活人也在没有界线的废墟里乱闯。
王改花家的门,是最后还起作用的门。
蓝一方回到陈家老宅前。
门上两张门神安安静静。纸边卷着,朱砂旧了,颜色褪了些。秦琼还是秦琼,执锏,瞪眼,该有的样子都有。
那张不像尉迟的脸,仍旧看着外面。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耷拉着。黑里透黄,像晒了很久的旧账本。
门后没有灯。没有脚步。也没有人声。
可那扇门不像空的。
所有散在旧村里的淡影,最后都朝这里聚来。它们停在不同的方向,离门有远有近,有的在街口,有的在断墙后,有的在废墟堆旁边。
它们像是在等门开。
又像是不敢让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