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灯油未尽 长明候转(2/2)
“亮着就行。”
蓝一方带她到肉身殿前。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去,殿前还有香客。有人拿着香排队,有人站在铜炉边等火。灯火从殿里透出来,落在石阶上,石面被照出一层暗光。
女人没有往人群里走。
她站在廊下,远远望着殿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
火还在。
她合了合掌。
蓝一方仍取肉身殿前香灰,以黄纸包好。
这一次,他没有慢慢收束,只以指尖一点,纸包四角同时压平。香灰里原本散开的愿意被硬生生拢住,沉进纸内。
纸面微微一沉,很快恢复平整。
这一次,他又伸手碰了碰灯罩边缘。
玻璃边上凝着一点油痕,温的。他以指尖沾了一点,点在纸包一角。
油痕很淡,浸进黄纸里,留下一个浅色的小点。
这是她独有的牵连。
一生守灯,以灯寄心,以火续念。
蓝一方把纸包递给她。
“带着,我送你走。”
女人接过,没有问这是什么。她把纸包按在胸口,动作笨拙又小心,像年轻时揣着一封寄往远方的家书。
蓝一方叩响阴路令牌。
清亮铜鸣落进石阶缝里。
片刻后,殿前阴影轻轻一沉。
乙未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仍旧是一身黑衣,立在香火之外。香客从他身旁经过,没有一人停步。乙未没有立刻说话,先向肉身殿站定,双手垂在身侧,低头行礼。
行完礼,他才看向女人,又看向她怀里的黄纸包。
“又一个?”
“同样的香灰,加了一点灯油。”
乙未看向廊下那盏长明灯。
“试试能不能把门再打开一点。”
“好。”
蓝一方看着女人。
“送了。”
乙未伸手按住女人肩头。
“接了。”
女人最后看了一眼长明灯。
火还亮着。
下一刻,阴影自两人脚下铺开。
乙未接她入阴司。
判官殿内,烛火在案边跳动。卷宗摊开,纸页翻动,声音沉在空殿里。
判官落笔前,先看了很久。
寡妇周氏,供灯三十余载。
无大过。
判官的笔尖落下。
审讫,准入人道。
后面空了一瞬,又多浮出两个字。
候转。
乙未亲自引着周氏,行至奈何桥头。
孟婆坐在桥边,穿一件青灰色长衫,衣襟扯得很平,袖口用细绳束起。长衫边缘有暗纹,灯火一照,才隐约看出是几朵莲花。
她看着不像老人,眉眼清秀,只是头发全白,梳得很紧,用一根黑木簪别在脑后。脸很干净,没有皱纹,也没有血色。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圈洗不掉的暗痕。她的手搭在木勺柄上,指甲修得很短,掌心有一层薄茧。
她没有表情,任何人看过这么多故事,心绪也很难再起波动。
锅沿凝着一圈水珠,阴风吹过,水珠在铁边上亮了一下。锅里已有一层薄汤,浅浅铺在锅底,汤面浮着几片碎黑渣。
陆陆续续有零星的亡魂,开始排队喝汤。
周氏站在桥头,看着那口锅。
“这就是孟婆汤啊。”
孟婆没有舀汤。
“还没到你。”
周氏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黄纸包,手指压住纸角。
“我不能喝?”
“轮到你再来。”
周氏没有再问。
她看着锅底那层薄汤,想起年轻时第一次上山,怀里揣着攒了很久的钱,问灯油价钱时,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宰。
想起每年秋天坐车来九宸山,手里拎着油壶,从山脚走到殿前,油壶把手勒得掌心发红。想起有一年雨很大,她坐在廊下护着灯,裤脚湿了一夜,天快亮才敢下山。
她又看了一眼锅边那只粗陶碗。
“其实我丈夫的脸,我早就记不清了。”
“但每年添灯的时候,会想他一遍。”
孟婆没有理她。
乙未引她走到人道入口前。
入口仍旧沉着,黑雾在桥头尽处,水面一样平。
周氏胸口的黄纸包亮了。
沾了灯油的纸角跳出一点细碎火光,和灯芯一样小,却没有立刻灭。光贴着纸边闪了两下,往外扩了一寸。
入口表面的黑水动了。
一圈波纹荡开,比前一次更宽,也更清楚。第二圈跟着荡出去,搅开了沉在表面的雾。
湖面松了。
却没有裂开。
通道没有扩大。
乙未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
周氏也站着等。她胸口的纸包慢慢暗下去,手仍按在上面,没有松开。
文书字迹将变未变,最终停了下来。
审讫,准入人道,候转。
乙未看了片刻,把文书合上。
周氏低头看了一眼文书,又看向奈何桥头那口锅。
“那我等着?”
乙未说:“等着。”
周氏点点头。
“灯还亮着就行。”
肉身殿外,阴影重新浮起。
乙未回到人间。
他照旧先向殿门行礼,礼毕,才站到蓝一方身旁。
“怎么样?”
“香灰认了,灯油也认了。”
“人呢?“
”没进去。她已经准入人道,但只能候转。不是她的问题。”
蓝一方看向肉身殿前的香烟,陷入沉思。
“九宸山你能做的,或许已经接近极限了。”乙未说。
廊下长明灯仍然亮着。
玻璃罩里映着殿檐的线。夜风掠过廊下,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
蓝一方没有再问。
通道只开一线。
轿夫进去了。
周氏没进去。
他收起阴路令牌,没有立刻离开。
石阶上还有香客往来,脚步声落在石面上,有快有慢。殿内木鱼声一下一下传出来,和山风吹动铜铃的轻响混在一起。
蓝一方沿着肉身殿侧门往前走。
侧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齐,手上拿着念珠,表情平静。香客从她身旁经过,没人看见她。
她看见蓝一方,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