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灯文初立 一线入冥(2/2)
他不引愿力入体,不借功德利己。
他也发愿,愿亡魂有接引,有安容。
虽暂失轮回,但愿亡魂入候转,愿得安容。
他的愿力开始引导众人的愿力。
这不是开路,是引路。
让老旧阴司,接纳人间新愿。
乙未的传音响起。
“你在做什么?”
“让阴司认得它。”
“这样耗损,伤身。”
蓝一方脸色更白。铜制令牌硌进掌心,没有松手。
“第一次,总要有人指引。”
法会进行到一半。
蓝一方闭着眼。洞见眼里,那些愿力不再是一缕一缕的细丝了。它们开始汇聚。老太太的成全、年轻男人的放手、少年的纯粹、老人的释然、小女孩的安稳。
这些原本散落在殿内各处的愿力,像水流找到了低处,开始往一个方向走。不再需要他引导,是它们自己找到了彼此。
乙未在阴司说:“来了。”
蓝一方没有睁眼。看来这些传承,并不是真正湮灭了。
阴司候转场,残台之上。
乙未站在那排黑了几十年的候转灯前,一动不动。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穿旧黑袍的判官,正是陆判官。他手里抱着一卷册籍,目光落在那排黑灯上。
“乙未,你让我来看什么?”
乙未没有回头。
“看灯。”
“灯是黑的。”
“等。”
阳间诵经声穿透阴阳屏障,抵达阴司时,只剩极微弱的气流声,像风穿过枯木。
乙未身体一紧。
最侧边的一盏废弃候转灯,灯芯表层,浮起一点细碎火星。
不是明火大亮,只是一点萤火般的微光。
灯,亮了。
陆判官眉头微蹙,迈步上前,俯身凝视灯芯。
数缕愿力从上空缓缓渗落,如同初雪,无声落在残台灯火之上。
灯下一众透明魂体,是刚入册的灾亡魂。
微光笼罩的瞬间,他们持续淡化的身形,逐渐凝实起来。
乙未盯着魂体变化。
“稳住了。”
陆判官伸手轻探灯芯温度,翻开手中册籍,逐一对照亡魂姓名与存续时长。
“这批亡魂入册,原本数日内就会尽数消散。”
“灯不灭,魂不散。”
陆判官合上册籍,绕灯缓步一圈,目光扫过其余死寂灯柱,最终回到原位。
“此灯文出自何人?”
“清安寺住持永净,阳间蓝一方引导增补。”
“就是你说的那名阳间修行人?”
“是。”
陆判官沉默许久。
“我查过他的阴司接触簿。无越界记录,无害魂劣迹。但一介阳间捉妖人,插手阴司规制,于理不合。”
乙未瞟他一眼。
“阎君批了准字,你自己也来看了,还要固执己见吗?”
陆判官看向那盏灯。
“候转场数十年未曾亮灯,今日是头一遭。若此灯文真能护住亡魂,我无资格阻拦。”
他看向乙未。
“让他继续试。全程录册备案,灯文制式、愿力走向、亡魂变化,一一记录。若持续有效,我们上报秦广王,纳入阴司正规规程。”
乙未拱手。
“多谢陆判。”
“不必谢我。皆为亡魂。”
陆判官望向灯下几近透明的魂影。
“一百五十年前,这座候转城灯火通明,我在此点灯三年。那时亡魂入界,皆有席位,有人问询姓名来路。”
他不再多言,退至残台边缘。
那点微光依旧亮着,微弱,却始终未灭。
法会落幕。
香客陆续散去,殿前照路灯火苗愈发稳定。
永净走出殿门,行至蓝一方面前。
他面色略微发白,唯独眼底还亮。
“居士,灯亮了。”
“是师父的福德。”
永净摇头。
“是众生的愿,有处可去。居士,净檀没有坏心。她只是觉得,你来历不明,不该插手佛门事务。”
“她没错。换作是我,也会质疑。”
永净微怔,随即笑了。
这是地震以来,她第一次笑。
“你这个人,倒是通透。”
她敛去笑意。
“我不问你去处。只问一句,此灯文往后,是否可用?”
“可用,但不万能。灯文是对接制式,需真愿、明灯、阴司承接三者合一。清安寺这一次,是让阴司首次认可新的愿力通道。后续仍需磨合。”
永净颔首,转身面对身后一众弟子。
“规矩是船,不是岸。船破便补,道阻便通。此事我做主,有异议者,可直接寻我。”
人群末尾,净檀双唇紧抿,久久未动。
片刻后,她俯身,将灯台前歪斜的油灯一一扶正。
蓝一方抬手,掌心摊开。
一截短小发黑的旧棉灯芯,静静卧在掌心。表层焦脆干燥,是阴司旧候转灯的遗存。无灵力,无神通,只是一段熄灭的旧物。
“这是昔日候转场长明时的灯芯。旧秩序崩塌,灯火熄灭,它便沉寂至今。”
蓝一方抬眼望向地藏殿。
“如今师父这里的灯文亮了。往后会很多灯亮,皆从这一缕星火开始。”
永净郑重接过旧灯芯。
旧芯触手微凉干燥。
永净没有多问,转身入殿。
她取来一盏小铜灯,将那截旧灯芯轻轻放入灯盏,又添了半勺清油。
火折子擦亮时,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噼啪。
旧灯芯起初没有反应。
永净垂眸等着。
片刻后,灯芯边缘浮出一点微火,细小,却稳稳立住。
她将小铜灯放在地藏像侧。
殿外风声未停,灯火一丝不晃。
蓝一方转身下山。
山间夜雾从谷底漫涌而上,缠绕山路。他前行的方向,雾色最淡。
乙未传音追来:“下一站去哪?”
“上报组织,分发灯文。”
“刚才陆判官走的时候,绕道去了一趟奈何桥头。”
“去做什么?”
“他把孟婆桌上那只空碗,往里看了一眼。碗底的干痕,润了一条缝。”
蓝一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雾中的山寺。地藏殿的灯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颗刚点亮的星星。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