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蜀地浩劫 万魂无渡(2/2)
老人没看他,也没抬头。
还有一位母亲,站在废墟边缘,频频回头。她身后的房子已经没了,只剩一截墙,墙上还挂着半幅年画。画上的娃娃被烟熏黑了脸,笑容还留着。
她不肯走。
救援队的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不见她。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往哪里倒。
蓝一方走过去,把引魂香插在墙缝里。香烟升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蓝一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蓝一方没有追问他们离世前的遭遇。
不忍开口。
也无需多问。
他能做的,唯有反复燃香、反复引路,送每一缕孤魂暂时安稳离去。
叶茂海站在他身后,嗓音干涩沙哑。
“又送走了一批。”
蓝一方抬眸望向雾气浓重的阴路尽头。
马面乙未这几日来得很勤。
有时是他自己,大步流星走来,名册夹在腋下,边走边翻。
有时身后还跟着牛头和别的马面、黑白无常。那马面比乙未高半个头,走路不出声;黑白无常一前一后,白无常手里的哭丧棒已经磨得发亮,黑无常的锁链拖在地上,没有动静,但走过的地面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阴司鬼吏在废墟间往复穿梭,一册一册收纳亡魂名册,不曾停歇。
可蓝一方心底无比清楚:这只是暂时接引安置,并非真正轮回往生。
不只是路断了。
轮回所依的诸道本身,已经破败。
人道秩序更迭,轮回通道时断时续。畜生道久久沉寂,偶尔有零星魂灵转入,却形不成稳定流转。天人道更是鲜有回应。地狱道刑罚失序,该受罚的入不了地狱,该出来的出不来。阿修罗道与饿鬼道已经断联多年,谁也不知道那两道还剩什么。
亡魂被收入名册,只是没有散在人间。
可若诸道不复运转,它们终究无处可去。
耗,然后散。
叶茂海侧目看他,察觉他神色异常。
“你脸色很差。你知道这不是轮回往生。”
蓝一方没有否认。
两个人站在废墟边上,谁都没看谁,都清楚这万千亡魂,终究无渡。
......
那天傍晚,蓝一方在一处塌下去的居民楼前停住了脚步。
楼塌得很彻底,六层叠成了两层,预制板斜插在碎砖里,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像断了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说不清的甜味,很淡,压在所有气味底下。
一道亡魂站在废墟边。
她穿着一身职业外套,深蓝色,款式像是银行或公司的工装。外套上全是灰,领口歪了,扣子掉了两颗。手里攥着一枚断裂的钥匙扣,塑料外壳碎了,里面的金属环还挂着两把钥匙。
她抬头看见蓝一方,怔了一下。
蓝一方也认出了她。
钟汶欣。
当年去大学报道的火车上,他认识她。她那时候瘦小安静,坐在对面中铺看书,书名叫《西窗法雨》。他跟她聊过几句,知道她是汶州人。
后来青岳山上,他们也曾短暂同行。她在山道上挂同心锁,他在旁边看着,没说破。
名字里的汶,原来是这个汶。
钟汶欣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瘦了。”
“你也瘦了。不过本来也不胖。”
钟汶欣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指尖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蓝一方问:“你怎么在这里?”
钟汶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扣。
“我回来看看我妈。”
她抬头看他。
“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蓝一方没有否认。
钟汶欣把钥匙扣攥紧了一点。
“当年在火车上,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蓝一方看着她。
“我当年看见你挂锁了。”
钟汶欣怔了,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像想起了一件很好很好、但已经很久没想起的事。
“你还记得。”
“记得。”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去,什么也没带走。
蓝一方看着废墟边的细雨,沉默了片刻。
“我还记得同心锁的样子,你挑了半天。”
“我不能为你做更多了。”他说,“我给你写个诗歌吧。”
他念了两首诗。
钟汶欣低着头,静静听着。
第一首念完,她没有说话。
第二首念完,她依旧没有说话。
细雨落在废墟上,落在碎砖上,落在那枚断裂的钥匙扣上。
没有声音,只有细细密密的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钟汶欣站了很久。
久到蓝一方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悲。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大,弯得像当年在火车上的初见。
她明媚地笑了。
转头对乙未说:
“小马哥,头前带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乙未看了蓝一方一眼,抬脚跟上。走出两步,回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蓝一方没听清。
蓝一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阴路尽头。
......
第七日夜,细雨绵绵,淅淅沥沥洒落废墟。
蓝一方静坐在一截断墙之侧。墙只剩半人高,砖缝里长出了草,草叶被雨压弯了,贴在墙面上。他指尖握着一截尚未燃尽的引魂香,香灰落在裤腿上,他也不弹。
远处救援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夜里扫来扫去,偶尔扫到废墟上,照亮一堆碎砖、一根断梁、一只小孩的鞋。机械作业的声响断断续续,挖掘机闷响一阵,停一阵,像人在喘气。
叶茂海靠在墙边沉沉睡去。他靠在墙上,头歪着,嘴唇微张,呼吸很重。身上随意盖着一件沾满尘土的深色外套,外套上有个口袋,口袋里露出烟盒一角,已经空了。
蓝一方抬手,指尖轻轻叩击掌心的阴路令牌。
清亮的铜鸣穿透雨幕,轻轻传开。
不像金属碰撞的声音,更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闷闷的,却能传很远。雨水打在令牌上,溅起细小的水珠,顺着铜边往下淌。
片刻之后,马面乙未自蒙蒙雨雾中缓步走出。
他没有撑伞,雨水打在他身上,顺着甲袍往下流。袍角湿了,颜色更深,走路时带起细细的水花。
“又找我?”
乙未站在三步外,看着蓝一方。
蓝一方望向远处成片的废墟。黑漆漆的,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房子,只有几个探照灯光柱来回扫,偶尔照亮一小片碎玻璃,反一下光,又暗了。
“这些日子一共接引了多少亡魂?”
乙未没有答。
蓝一方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雨夜里。
“其中,能得轮回往生的,有多少?”
细雨落在残破废墟上,无声无息。
乙未缓缓合上手中的阴司名册。名册的纸页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卷起,他用手掌压了压,没压平。
“你早就知道答案,何必多问。”
雨声在他耳边响着,不大,但不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哭了一夜,还没哭完。
他把引魂香插进墙缝里,香头明灭了一下,又亮了。
“那就修。”
乙未抬眸看他。
蓝一方转过头,目光澄澈。
“我想修补轮回。”
“这件事,我接下了。”
雨声没有停。
但落在蓝一方身上时,似乎轻了几分。
乙未站在雨里,看着他,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散漫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短,像终于等到了一句话。
“等我。”
蓝一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乙未也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进雨里,身影很快被雾色吞没。
远处救援灯光还在扫,机械声还在响,废墟还是那片废墟。
但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
附录|同心锁二首 2008年
同心锁(男)
卿有同心锁玉钩,而我无心亦无愁。
是夜却返来时路,今朝难归当年楼。
两忘由来花自落,几回忆起泪空流。
可知别后相思处,东风立尽不掩首。
同心锁(女)
铜锁连心挂铁环,岂料从来隔塞关。
双莲并蒂无计得,片语终负有处难。
鸾回玉殿恩犹在,雁去兰池信未还。
自此西风吹面时,一见远山一长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