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马面问烟 破败轮回(1/2)
湖边的雾没有散。
马蹄声从雾里传来。不急促,不沉重,一下一下,像踩在湿透的石板上,带着一种走了很远路之后的疲惫。
一个马面走了出来。
它身形魁梧,半截身躯隐在湖雾里。马首规整,鬃毛粗硬深黑,通体赤红。双目泛着沉沉幽光。它身披一件旧得发暗的玄色差役甲袍,衣角磨损,袖口脱线,露出里面衬里的旧布。腰间悬着一块刻满阴纹的青铜腰牌,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磕出了缺口。手里攥着一卷残破名册,纸页发黄,边缘卷曲,被一根旧皮绳捆着。
它走得不快。蹄声落在湿石上,一下一下,直奔蓝一方而来。
不像来索命,倒像赶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能说话的活人。
马面站在雾边,看了看湖面,又看向蓝一方。嗓音洪亮。
“禅宗小子,有烟吗?馋够呛。这几年跟活人学的毛病。”
万海云看它一眼。
“我不信你有打火机。”
严映笑呵呵地凑上来,从兜里摸出一支烟,递过去,又顺手把火机摁亮。火苗在湖风里晃了两下,马面低头凑过去点着,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头明灭,雾气里多了一缕活人的烟味。
马面看向湖面残魂,啧了一声。
“鬼将陈友义,还带着这么好些兵魂。可以啊,几位。”
蓝一方看着它,眼里有些光。
“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
马面咧嘴,马嘴咧开,露出一排黄白色的大牙。
“差不多。没全没。名号还挂着,腿也还能跑,就是路不太好走了。”
蓝一方问:“你来收他们?”
“收。”马面蹲下去,把破名册摊在膝上。名册摊开时,纸页发出干涩的声响,像很久没被人翻过。那些原本散在湖面的兵魂,开始慢慢聚拢过来。
“这种以前好办。战死的归战死,从乱的归从乱,杀业归杀业,忠义归忠义。判官一笔一笔判,最后该去哪儿去哪儿。现在麻烦,册子烂,路也塌。我先拢走,能送回去,就算我没白跑。”
蓝一方问:“送回去以后呢?”
马面翻名册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问地府,还是问轮回?”
蓝一方说:“轮回。”
马面脸上的笑淡了些。
“禅宗小子,问到根上了。”
它低头看着名册,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以前完整的时候,魂进鬼门,走黄泉,查名册,过十殿,清业账,最后才送入轮回。先是六道变四道:天人、人、畜生、地狱,各有各的路。善的有善处,恶的有恶报,欠债的还债,该回来的回来。”
它抬头看了看湖面那些兵魂。
“现在不行了。鬼门还在,黄泉还剩几段,十殿的灯也没全灭,判官还有,鬼差也还有。可轮回路不通了。地狱道还能收容一部分恶业,畜生道偶尔还能转,天人道几乎不用想,人道最挤,也坏得最厉害。”
蓝一方问:“收回去,转不了的呢?”
马面说:“等。等得上,转;等不上,耗;耗到魂淡了,就散。”
蓝一方看着它。
“散了就没了啊。”
“没了。”马面把名册合上,声音少见地低了一点。“是没了。名没了,形没了,念头也没了。活人再烧纸,再念经,再喊名字,都找不着。”
马面继续道:“有轮回的时候,善恶能分,业账能清,苦有去处,冤有归处。没轮回,就都是消散。”
蓝一方问:“轮回为什么坏到这一步?”
“你应该知道,轮回不是天生的。”
蓝一方说:“嗯,我知道。”
马面点点头。
“那我就不绕了。当年这套轮回,是佛门大能和阴司一起搭出来的。香火、愿力、戒律、判法、阴律、引魂路,缺一块都不稳。后来乱世一场接一场,佛门衰,香火散,愿力杂,人间不一样了,阴司也跟着一截一截坏。相熟的同僚散了不少,我,也快了。”
“你们佛门以前管这个。现在管得动的,不多了。”
蓝一方沉默片刻。
“那地藏前辈呢?”
马面摇头。
“我从没见过地藏菩萨。”
蓝一方又问:“那轮回还能恢复吗?”
马面这次沉默得久了一点。
“能。”它说,“但没人敢说能。修轮回不是补一座桥,是重新给天下亡魂开路。要有人记名,有人判业,有人引魂,有人镇恶,有人渡善,还要有人把人间、佛门、阴司重新接上。”
说完,马面把残破名册往湖面上一抖。
名册没有展开,只是微微响了一声,像旧纸被风吹过。湖面上那些散开的兵魂便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来。他们不再齐声喊“不退”,也不再列阵,只是茫然地站在水雾里。有的低头看自己的手,有的回头看湖,有的像终于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马面用指节敲了敲名册。
“陈友义。”
湖心那个人影微微一动。
“玄溟泽旧部。”
雾里的兵魂慢慢聚拢,不拥挤,一个挨一个,像多年以前列队那样。马面把名册卷起,在掌心一压。那些魂影便化作一缕缕淡灰色阴气,被收进名册边缘的裂缝里。裂缝不大,却像永远填不满,一缕接一缕往里钻,没有声息。
最后轮到陈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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