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未曾赴约 人在井底(2/2)
许母的手开始抖,佛珠在指间滑来滑去。
“我没想让她掉下去。”
拨佛珠的手停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楼道里。
蓝一方没再问她,转向许成贵。
许成贵还站在楼梯转角,两只手垂着,头低着。
“那晚,你在不在现场?”
许成贵不说话。
“你呢,她掉下去的时候,你在不在井边?”
还是不说话。
井水里传来声音。
“成贵……”
蓝一方看着他。
“你救人了吗?”
许成贵没答。
井水里慢慢浮出一截绳子的影子。
绳子垂下去,停了一下,又一点点往上收。
徐传霞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
“我看见了。”
蓝一方看着许成贵。
“她看见什么?”
许成贵低着头,嗓子像被堵住。
“绳子。”
“放下去了?”
“放下去了一截。”
“后来呢?”
许成贵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扶着楼梯扶手,指甲一点点刮过旧漆。
“我想起那个野男人。”
“周建生?”
许成贵点头。
“我想起她要跟他走。”
“我就……收回来了。”
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整个人往下蹲了半截,靠在墙上。
楼道里没有人说话。
蓝一方看着他。
“收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喊你吗?”
许成贵没抬头。
楼道里一下子静了。
门后的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小月从门后走出来。
她像没听懂,又像全听懂了。
她走到楼梯口,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手指绞着布边。
“她本来就要走。”
井水静了一下。
“她要跟周建生走。”
“她还说要再生一个。”
井水没有动。那张脸还浮在水面上,眼眶对着小月。
“她不是好妈妈。”
“她不要我。”
井水突然停了。不再涌,不再退,水面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一动不动。那张脸上的暗光暗了一度。
小月转向蓝一方。
“现在你们说她死在井
“那我爸呢?”
“我奶奶呢?”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们把他们都带走,我怎么办?”
蓝一方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是不是好妈妈,和她该不该死,是两回事。”
小月没让开。
她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肩膀在抖,却没有往后退。
王锻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没有碰她,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小月,你慢慢想。”
“她要走,是真的。”
“她跟周建生有事,也是真的。”
“她说过让你伤心的话,可能也是真的。”
小月咬着嘴唇,没有抬头。
王锻书继续说:
“所以你恨她,不冤。”
井水里那张脸轻轻晃了一下。
“可她不要你,和她那晚没能回来,是两件事。”
“前一件,你可以慢慢想。”
“后一件,今天得查清楚。”
小月怔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记得母亲忙起来不看她,记得母亲和周建生说话时的笑,记得自己在摊边蹲到腿麻。
可井里的人是妈妈。
爸爸没有救妈妈。
奶奶一直骂妈妈,但是奶奶最疼小月。
她看向井口,又看向爸爸和奶奶。
“那我以后还能爱他们吗?”
蓝一方看着她。
“先好好长大。”
“长大以后,你自己会有答案。”
井里的水开始往小月的方向涌。
不是漫出来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推着它,往小月脚前流。
水流到小月脚前,停住了。
井水里浮出几个碎片。不是完整的画面,是几个词,从水面底下翻上来,像气泡。
“烧饼……”
“下夜班……”
“小月的小床……”
“搬楼房……”
水面微微晃动,像有些旧事从里面翻出来。
他们原来也有过好的时候。
生下小月那年冬天,徐传霞说想吃城西那家烧饼。那天雨大,许成贵骑着旧自行车跑了很远,回来时油纸湿了一半,里面的烧饼还是热的。
她在小饭馆洗碗那阵,有次下夜班过了十一点。许成贵刚从厂里加班回来,衣服上全是机油,饭也没吃,还是去路口等她。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共撑一把伞回家。
小月两岁那年,许成贵说,等厂里补了工资,就给孩子打一张小床。钱后来没补下来,他从厂里捡了几块旧木板,刨了三晚上。那张小床不好看,但没有一根木刺,现在还在屋里。
他也说过,等以后分了楼房,家里就不用再挤在这间潮屋里。
那些事实实在在。
可那根绳子,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井水没有越过小月。
水停在那里,不上前,也不退。
那张脸浮在水面上,漆黑的眼眶看着许成贵,又看许母,最后看小月。
井水慢慢退回井口。地上的湿痕也开始往回缩,缩到小月脚前,停了。
井下传来声音。
很轻。
很破。
“小月啊。”
“妈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