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床底旧纸 门槛青雷(1/2)
楼内黑暗沉沉落地,雨夜崩碎消散。
七楼走廊,死寂无声。
蓝一方伫立704门前,终于抬手开门。
指尖轻推,那扇尘封已久的房门,缓缓向内敞开。
那道女子身影在李帷幕身后,正站在床边。
她衣角还在滴水,湿发贴在脸侧,整个人安静得近乎空洞。
她没有看蓝一方,也没有看严映。
她只是低着头,望着床底最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旧木床,床脚被潮气泡得发黑,床板边缘裂开细细一道缝。
蓝一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屋内只有寂静。
他上前把李帷幕拉到身后,俯下身,伸手探入床板与床架之间。
指尖摸到一层发硬的油纸。
油纸外面裹着旧报纸,被潮气浸过,边角已经黏在木板背面。蓝一方动作很慢,沿着木刺一点点把它揭下来。
纸包取出时,屋内那道女子身影微微晃了一下。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碰到了她藏起来的东西。
蓝一方没有立刻拆。
他把纸包放到桌上,先用指节轻轻压住边角。
旧报纸上还残留着模糊的日期,铅字已经被水汽泡得发灰。油纸里面包着一沓发软的纸,外侧用红色棉线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小的死结。
万海云站在门口,忽然轻声说:
“她怕被人搜走。”
没人接话。
严映垂着眼,看着那枚小小的死结。
蓝一方解开棉线。纸页展开的一瞬,潮冷气息从里面散出来。
最上面是一份申诉材料。
纸页边角已经发皱,墨迹晕开,许多字连成一片,唯有中间几段仍旧清晰。
「申诉材料
本人顾晚晴,女,二十六岁,外地来金陵务工,现租住城南三单元七楼704室。本人自去年起在城南服装厂做夜班缝纫工,平日按时上工,从未无故旷工,也未偷拿厂内财物。
厂方以各种理由拖欠本人三个月工资。本人多次向车间、厂办询问,均未给出明确说法。本人靠工资生活,现已怀有身孕,房租、伙食、看病都要用钱,实在无法再拖。
十月八日,厂里通知本人不用再去上班,并称本人“败坏厂风”,所欠工资一分不予结算。本人不服。本人在厂期间做工本分,所做衣件均有登记,夜班考勤亦可查证。所谓“败坏厂风”一事,本人不予承认。即便厂方另有说法,也不应以此扣发本人辛苦所得工资。
本人曾向车间主管讨要说法,反被斥骂威胁。近日又有人托话给本人,叫本人不要再去厂办、居委反映此事,也不要再把事情说出去。本人孤身在外,无亲人在金陵,心中十分害怕。
本人请求厂办及有关部门查明事实,归还本人清白,并结清本人三个月工资。本人只求拿回应得工钱,平安离开金陵,并无闹事之意。
若本人之后发生意外,请不要说本人没有说过。本人曾反映过,也曾求助过。本人所述均为实情,愿承担责任。
特此存证。
申诉人:顾晚晴」
纸页
一张早孕检查单,一张医院门诊收费凭据。两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老家的地址,字迹娟秀,收信人的名字被水晕开,只剩一个“娘”字还能辨认。
最
那半页纸没有标题,像是后来临时补写的。
字迹比申诉材料凌乱许多,笔画有几处重重顿住,像写字的人当时手在发抖。
“我没有败坏厂风。”
“我只是要回自己的工资。”
“我肚子里还有孩子。”
“要是我出事,请查他们。”
屋内一片死寂。
那道女子身影仍站在床边。
她的目光终于从床底移开,落在桌上那包被打开的纸上。
雨停了。
幻境破了。
她藏了那么久的东西,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被人真正看见。
可被看见,并不等于被承认。
顾晚晴慢慢抬头,看向门外。
七楼走廊空荡荡的。
那些曾经亮起过灯的门缝,此刻又重新沉进黑暗里。
方才被严映一拳一拳砸醒的声音,像退潮一样散了。
又只剩一扇扇紧闭的门,安静、平整、无辜。
没有人出来。
没有人说自己听见过。
没有人承认那一夜,她曾经呼救。
蓝一方看着她的眼神,终于明白了。
她等的不是有人找到床底的纸。
她等的是有人开门。
门口地面那片浅浅的水渍,始终顽固存在,不曾干涸。
水珠砸在地面。
啪。
啪。
啪。
每一声都很轻,却像敲在整栋楼的骨头里。
严映抬眼看她。他刚才大喊大叫,可此刻他没有再动。
万海云站在门口,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包纸,
轻声说:“她到死,都没把那个男人的名字写下来。”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顾晚晴的目光从那包纸上缓缓移开。
她终于看向众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
也没有释然。
只有一片深得不见底的冷。
像这场雨,从来不是为了等谁来救她。
而是为了把所有听见过的人,都重新拖回那个夜晚。
蓝一方垂眸看着地上的水渍。
那片水渍边缘极慢极慢地向外扩了一寸。
屋内温度随之降下去。
木桌上的纸页轻轻翘动,刚刚清晰起来的字迹又开始泛潮,墨色像被重新泡开,沿着纸纤维细细洇散。
李帷幕缓步站定在蓝一方身侧。
他眼底余寒未散,胸口那枚湿手印已经淡了很多,却还留着一圈水痕。
他低声问:
“能度?”
蓝一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晚晴。
看着她身后那张旧木床,看着床底残存的潮痕,看着桌上那张早孕检查单与几张发皱工资条。
良久,他缓缓摇头。
“她不肯算了。”
这句话落下,屋内那道女子身影微微一晃。
下一瞬,门口那片水渍骤然铺开。
不是往外流。
而是像整间屋子的地面忽然被雨夜重新浸透,黑冷水痕从门槛、墙角、床脚、桌腿底下一并渗出,迅速连成一片。
水里浮起许多细碎的声音。
有人低笑。有人咒骂。有人说别管。
有人说她自己不检点。
有人说别惹厂里的人。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最后那句最为清晰,
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水底浮上来。
“你再等等,我会离婚,我会娶你。”
这些声音很轻,却密密麻麻,像藏在墙皮里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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