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古规守山 寸土不让(2/2)
“取了不还,为什么不该走?”
蓝一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你说的还,是什么?”
老人腕间的麻绳轻轻绷紧。
声音像枯木在石头上摩擦。
“我守了这座山一辈子。”
“生前守,死后也守。”
他抬起猎刀,指向山下。
“我教他们,木取则补木,石取则覆土,捕猎留生机。”
“山民靠山活命,也惜山护山。砍三棵,便补三株;凿两方,便回两方土。今日取,今日还。人不欺山,山也不负人。”
“我活着的时候,这座山有木,有兽,有土。人从山里取了活路,山也没有因此断掉生机。”
老人又将刀锋转向西坡。
雾中露出被凿开的山壁和几截发黑的树桩。
“可现在呢?”
“机器进山,一夜炸开的石,比从前十年取的都多。古木成片倒下,兽群被枪声赶散。今人取山所有,却半点不还。”
“山残了,便说来日修复。”
“树没了,便说异地补种。”
“兽绝了,便拿别处的生灵算进账里。”
他的声音不高,山脊上的雾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们把一座山掏空,再指着千里之外一片青绿,说山河并未受损。”
“我守这山四百年。哪一寸土松了,哪一棵树倒了,哪一群兽不再回来,我都记得。”
“这般亏欠,我不认。”
“你们不痛惜山河。”
“我痛惜。”
山风停了。
老人手腕上的麻绳发出细密的绷紧声。
“我守山立规,不欺山河,不欺世人,也不欺本心。”
“世间守恒,有取必有还。一木一石,当场结清。差一分一毫,便是亏欠。”
“我的规矩,何错之有?”
蓝一方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有错。”
山官手里的刀轻轻一动。
蓝一方看着他。
“你的规矩太小了。”
“小到只剩一座山,却看不见整个天下。”
雾气在山官身旁翻动了一下。
蓝一方继续说道:
“你当年立规,是因为山里人少,取用也少。一个人砍一棵树,补一株新苗;一家凿一块石,回填一处土。把一座山守住,就能让山民和草木一起活下去。”
“那时这套规矩护山,也护人。”
“可四百年过去,世上的人多了,走的路远了。山里的石被用来修桥、铺路、建屋;木料离开这里,可能成了学校的梁,也可能成了渡河的船。”
“你要他们把同一块石放回原处,桥便得拆。”
“要他们让同一棵树重新活过来,世上没人做得到。”
山官道:
“做不到,便不该取。”
“还不起,便不该欠。”
蓝一方摇了摇头。
“你把偿还看成了原样放回。”
“可山河不是死物。”
“旧树会死,新苗会长;兽群会迁徙,也会在别处繁息。河水今日流走,明日又从雨里回来。”
“新木的确不是旧木,新兽也不是旧群。”
“但平衡从来不是让一切永远停在原处,而是取走之后,仍让生机延续得下去。”
山官身旁的白雾骤然翻起。
“说得轻巧。”
“我亲眼看着古木被伐,山壁被炸,兽群被赶走。树桩不会因为远方多了一片林便重新抽芽,死去的鸟兽也不会因为别处繁衍便回到这里。”
“异地青葱,补不了此地疮痍。”
“你说山河会流动,便要这一山替天下承受亏欠?”
蓝一方没有回避。
“偷伐、盗猎、炸山取石的人,本来就有罪。”
“他们欠官山的账,不该拿天下大局替他们遮。”
山官盯着他。
蓝一方指向西坡。
“那里的损耗是真的。该封山便封山,该补植便补植,该追责便追责。”
“但你如今否定的,已经不只是这些毁山取利的人。”
“你否定的是世间一切不能原物归还的取用。”
“照你的规矩,石头一旦离山,便永远欠着;树木一旦成梁,便只有拆屋还木,才算结清。”
“那不是平衡。”
“那是要山河和人间都停在原地。”
山官沉默了片刻。
“我不懂你的天下。”
“也不懂你们的法理。”
他抬起手,麻绳从腕间垂到地面。
“我只认亲眼所见。”
“我的山坏了,就是坏了。欠了,就是欠了。”
“无人来此补缺,无人在此归还,这笔账便永远不算清。”
“远方的树,护不住官山的土。”
“来日的承诺,也救不回今日倒下的木。”
他说完,转身向雾中走去。
身形很快融进山林,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只守我的山。”
“也只认我的规矩。”
白雾重新漫过山脊。
叶茂海收起符,望着山官消失的方向。
“讲不通。”
“他不想听懂。这片西坡就在眼前。他不肯拿自己守了四百年的山,去信一个看不见的以后。”
说罢,蓝一方弯下腰,摸了摸脚下的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