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愧疚难安 初次解灵(2/2)
蓝一方的右眼也不再发烫。
他站在那里。
愣了很久。
叶老幺看着他。
“小静走了?”
蓝一方点头。
“嗯。”
叶老幺闭上眼,没有再说。
当天下午。
蓉城那边传来消息。
陈静乘坐的长途客车前天夜里在盘山公路发生事故,翻下山坡。
陈静没能活下来。
消息传到急诊科时,整个护士站安静了很久。
前天还跟她说过话的人都站在那里。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张后来躲到配药室哭了一场。
王护士帮忙整理陈静留在医院里的东西。
衣服。
饭盒。
几本护理记录。
还有一包硬糖。
王护士把糖拿出来时,看见蓝一方站在旁边,拿了一颗给他。
“陈静以前是不是经常给你?”
蓝一方点头。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
一直没有吃。
几天以后,医院又恢复了平时的忙碌。
病人还是不断往里送。
担架车依然从走廊上一趟趟经过。
医生还是忙。
护士还是忙。
日子并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停下来。
叶老幺身体恢复以后,也回来上班了。
第一天来急诊科时,他还是端着那个“援藏光荣”的搪瓷缸。
站在门口喊:
“老蒋。”
妈妈正在写病历。
“干什么?”
“讨口水喝。”
“自己倒。”
妈妈头也不抬。
他自己过去倒了一缸热水。
站着慢慢喝完。
以前他总会顺便坐一阵。
那天没有。
喝完便准备走。
妈妈忽然叫住他。
“叶医生。”
叶老幺回头。
“嗯?”
“生草乌以后不要放宿舍。”
叶老幺站在那里。
过了一阵,才缓缓点头。
“晓得了。”
他走门口时,又回过头。
“小一方。”
蓝一方正在做作业,抬起头。
叶老幺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
摸了半天。
拿出两片甘草。
“吃不吃?”
蓝一方摇头。
“苦。”
叶老幺啧了一声。
“没品位。”
两片一起塞进自己嘴里。
他嚼着甘草走了。
走到门外时,还跟路过的小张打了声招呼。
“小张。”
小张看他。
“干啥?”
“今天气色不错。”
小张瞪他。
“你闭嘴。”
叶老幺笑起来。
笑声还是很响。
只是走远以后,他会忽然安静下来一会儿。
蓝一方看见了。
没有说。
……
过了几天。
下午。
妈妈坐在诊室里写病历。
蓝一方坐在角落发呆。
妈妈忽然开口:
“那天在病房里,你说你看见陈静了。”
蓝一方停下来。
妈妈仍然低着头写字。
“嗯。”
“不是顺着叶医生的话哄他?”
“不是。”
笔尖停住。
“叶医生抢救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那里了?”
“嗯。”
妈妈这才抬头。
“在哪儿?”
“叶叔叔旁边。”
“后来一直没走?”
“没有。”
“她是什么样子?”
“穿的衣服跟她走的时候一样。”
“但是身上都是伤,肩膀也歪了。”
“手里还拿着一个瓶子。”
妈妈问:“什么瓶子?”
“叶叔叔喝的那个药。”
诊室里安静下来。
妈妈手里的笔一直没落下。
“你说她后来走了。”
“嗯。”
“你看见她怎么走的?”
“叶叔叔跟她说对不起。我告诉她,叶叔叔真的拦过她。
她就点了点头。瓶子没有了,身上的伤也没有了。
后来站在窗户照进来的光里,慢慢就不见了。”
妈妈看着自己的儿子。
蓝一方也看着她。
妈妈问:“你以前看见过吗?”
蓝一方摇头。
“没有。”
“右眼这几天还痒不痒?”
蓝一方怔了。
“你怎么知道?”
妈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以后再看见这种东西,先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别人不一定信。”
蓝一方问:
“你信吗?”
妈妈沉默了几秒。
“我信你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人。”
蓝一方没有说话。
这一句话已经够了。
妈妈把笔放下。
“还有。”
“嗯?”
“看见了,也别什么都往前凑。”
蓝一方眼神闪了一下。
妈妈立刻看出来了。
“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说。”
蓝一方低下头。
“我碰了一下她手里的瓶子。”
妈妈眉头一下皱起来。
“然后呢?”
“手穿过去了。”
“以后不准。”
蓝一方抬头。
“为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还碰?”
“我觉得把瓶子拿走,叶叔叔可能就好了。”
妈妈看着他。
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是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胆子大。”
蓝一方摸摸额头。
“疼。”
“疼就记住。”
她重新拿起病历。
当天晚上。
蓝一方躺在床上。
窗外蝉声很响。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留下一小块白。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还有一点痒。
他想起陈静站在叶老幺床边的样子。
想起那个药瓶。
也想起她最后点头时的神情。
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他确实怕。
怕得想喊妈妈。
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发现,陈静没有伤害他。
她只是一直站在那里。
她有话没说完。
叶老幺也有。
最后那些话说清楚了。
她就走了。
五岁的蓝一方还想不明白太复杂的东西。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
看见了,就说。
听不听,是别人的事。
自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想了一遍。
觉得挺有道理。
翻了个身。
闭上眼。
那时候的蓝一方以为,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