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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镇医院 快乐老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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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夏。

铁桥镇医院。

临街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墙边爬着几丛爬山虎。盛夏日头毒,叶片晒得微微发蔫。

急诊科在一楼。

木门一推开,消毒水、酒精棉球和中药汤剂的味道便混在一起扑出来。走廊铺着水磨石,担架车来回经过,轮子碾在地面上吱呀作响。家属坐在墙边等消息,医生隔着门喊名字,护士端着搪瓷盘快步从人群中穿过去。

到了晚上,这些声音也不会完全停。

有人哭。

有人喊医生。

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墙角。

偶尔也有人一声不响地被白布盖住,被推出来。

蓝一方五岁,还没上小学。

妈妈刚从县中医院调来不久,任急诊科主任。爸爸在县邮电局上班,加班和值班都多,有时几天都赶不上家里的晚饭。

暑假没人照看蓝一方,他便天天跟着妈妈来医院。

诊室角落里摆了一张小木桌。

妈妈忙的时候,他就趴在那里背古诗。声音很轻,一句一句地念。外面偶尔传来哭声,他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很快又接着往下背。

这些声音他从小就听。

最早的时候会害怕,然后会难过,最后渐渐习惯了。

最近有件奇怪的事,他的右眼偶尔发痒。

像有什么很细的东西贴在眼球后面,揉一揉,过一会儿也就好了。

蓝一方没当回事。

医院里药水味重,他觉得多半是熏的。

急诊科还有一个常客。

叶老幺。

外科医生。

蓝一方一直不知道他的本名。

“老幺”是蜀省话,家里排行最小的孩子叫老幺。医院里从主任到护工都这么喊他,叫得久了,本名反倒没人提。

叶老幺三十出头,身形消瘦,留着一字胡,眼睛不大,精神却很好。

他的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洗得很干净。口袋里常年装着甘草片,没事就摸一片出来嚼,津津有味。

他还喜欢给人看相。

护士小张端着药盘从旁边经过,他忽然把人叫住。

“小张。”

“干啥子?”

叶老幺眯着眼看她。

“今天气色不大对哦。”

小张立刻警惕起来:“你又要说啥子?”

“红鸾星动。”

“爬。”

旁边几个护士笑成一片。

叶老幺也跟着笑。

有时候他换个说法。

“今天下班莫走西门。”

“为啥子?”

“有灾。”

“什么灾?”

“桃花灾。”

小张抬腿就踢。

他笑着躲。

叶老幺的话,大多数人都拿来当笑料。

偏偏偶尔又真能说中。

有个年轻护士家里准备给她介绍对象,他提前两天说人家“有喜”;有个医生晚上骑自行车回家,他中午碰见时忽然提醒一句“今天骑慢点”,结果那人晚上真在路口摔了一跤。

次数多了,也有人正经问他:

“叶医生,你真的会算哦?”

叶老幺嚼着甘草,摆摆手。

“会个锤子,蒙的。”

说完就走。

久而久之,大家还是觉得他纯属嘴贫。

叶老幺最喜欢来急诊科蹭水。

他有个搪瓷缸,杯身印着四个红字:

援藏光荣。

字已经磨掉了一点,他倒一直用着。

每次来,他都往蓝一方妈妈诊室门口一站。

“老蒋,讨口水喝。”

妈妈头也不抬。

“暖水瓶在墙边。”

“你这个人,来者是客都不晓得?”

“你一天来三趟,算哪门子客?”

叶老幺嘿嘿笑着自己进去倒水。

有时候外科没事,他便坐在窗边慢慢喝,顺便讲点西藏的事情。

“大雪一下,早上门都推不开。我们几个医生拿铲子挖半天,门挖出来了,人都累安逸了。”

“那边青稞酒才凶,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肚脐眼。”

“还有个藏族老太太救过我的命。”

这句话蓝一方听过很多次。

妈妈头几次听的时候还会问:

“怎么救的?”

叶老幺煞有介事。

“她看我一眼,第一句话就说,你要死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才要死。”

妈妈白了他一眼。

“然后呢?”

“然后当天晚上我就躺了。”

旁边的人都笑。

叶老幺自己也笑。

“高烧,浑身发冷,脑壳里像有人拿锤子敲。我以为真要交代了。老太太给我灌了一碗东西,我吐了一晚上,第二天居然退烧了。”

“什么药?”

“我哪晓得。”

“你是医生,你都不晓得就敢喝?”

叶老幺拍了拍胸口。

“年轻嘛,命硬。”

妈妈问:“后来呢?”

“后来她教了我几手。”

“啥子?”

叶老幺端起搪瓷缸。

“封建迷信。”

说完就不讲了。

医院里的人只知道他去西藏参加过医疗队,也知道他在那里立过功。

妈妈偶尔提起,会说叶老幺年轻时很能吃苦,碰到抢救能几天不合眼,是当时医疗队里最拼命的几个医生之一。

回来以后性子变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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