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虫巢（2/2）

“这……”袁祁咽了口唾沫，环顾四周，“这是捅了魂晶窝了？”

接着，他又看见了散落在魂晶间的碎片。灰白色的残骸，有的像一截手臂，有的像半边头颅，有的仅剩模糊一团，碎得连原形都辨认不出。它们毫无生气地横陈在魂晶堆中，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咀嚼过后再吐出来的渣滓。每一块碎片上都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魂力波动，如风中残烛，一吹即散。

那是神魂的碎片。是别的矿工——或别的魂魄——被拖进这个巨洞后被吞噬后剩下的遗骸。

袁祁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来了，自己被巨虫咬住，但那虫子并未当场咬碎吞食，而是像扔破布袋一样将他甩了进来。他原本没多想，可此刻看到满地的残骸，一个念头骤然清晰——那条虫子不是要吃他，至少不是亲口吃他。它是把他叼回来，扔进洞里，留给洞中真正的存在。

“你他娘的……”袁祁嘴角抽搐，“这洞里不会还有其他虫子吧？！”

他猛地抬头，目光警觉地扫向巨洞深处。光线太暗，他只能隐约看见洞穴还在往前延伸，越往里越窄，像一条巨大的咽喉通向更深处。他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没有巨虫爬行的沙沙声，没有鳞片摩擦石壁的嘎吱声，整个巨洞安静得像一座坟。

没有其他虫子，连那条凶悍的巨虫也踪迹全无。它也许是出去觅食了，也许是在矿道里逡巡，也许是巡视领地去了。但无论如何，它现在不在。这就是他的机会。

袁祁不再犹豫。他把手边那块西瓜大的魂晶抱到身前，调动体内魂力包裹上去，开始疯狂炼化。他现在的鬼卒之躯如同干透的海绵，吞噬魂晶的速度快得惊人。那块魂晶在掌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每小一圈，便有大量精纯的魂力涌入魂体，修补巨虫牙齿贯穿的窟窿。

魂力漫过胸口时，碗口大的伤口边缘重新凝实；流过肩膀时，左肩的贯穿伤亦在愈合。可右腿的情况却不乐观——自膝盖往下几乎完全透明，魂力涌过去就像倒进破碗里，哗啦啦从底部漏出。他需要更多、更浓的魂力，才能把这条腿重新凝聚出来。

他抓起第二块魂晶，比第一块更大。炼化。第三块。炼化。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他像个饿疯的饕餮，贪婪地吞噬着魂晶，每一块都抵得上他在矿道里挖一个月的收成。他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块，只感觉魂体在一点一点变厚、变重、变实。

胸口的窟窿补上了，左肩的窟窿补上了，腹部的窟窿也补上了。那条透明的右腿重新有了轮廓——从大腿往下，膝盖、小腿、脚踝、脚掌，一层一层凝实。每凝实一分，知觉便恢复一分。待到右腿完全复原，他试着蜷了蜷脚趾——动了！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至少不再是空荡荡的一团雾了。

他不知道炼化了多少魂晶，只看见周围堆积如山的魂晶矿凹下去一大片，少说也有茅草屋那么大的一堆被他吸干。但更多的魂晶仍铺满整个巨洞地面，如一片泛着金光的黑色海洋。

袁祁深吸一口气，活动四肢。魂力充沛了，身体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扎实——大量精纯魂晶的灌溉把他的鬼卒根基又夯实了一层，魂体表面的玉质感愈发润泽，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甸甸、瓷实的力量。

“总算活过来了。”他站起来跳了两下，右腿虽还有些虚，但至少能站稳了。“现在得趁那玩意儿回来之前，搞明白怎么出去。”

他迈步往巨洞深处走去。越往里，魂晶越厚，有些地方甚至堆到腰际，他只得费力跋涉。被啃碎的神魂残骸也越来越多，有的粘在石壁上，有的嵌在魂晶堆里，像被随手甩在一旁的垃圾。袁祁看着那些碎片，胸口发堵——这些都是和他一样的苦命人，被掠魂使抓来当牛马，熬了那么久，最终却成了虫子的盘中餐。

巨洞深处渐渐收窄，石壁从四面合拢，最终在洞穴最深处汇成一个椭圆形的小空间。那里的石壁上布满一层淡金色的苔藓状物，泛着微弱的暖光，照亮了全貌。

然后袁祁看见了一个巢。

那是一个用金色藤蔓编织的巨大巢穴，如一只倒扣的碗嵌在石壁凹陷处，直径足有一丈多。金色藤蔓柔软而富有韧性，表面覆着一层绒毛，在苔藓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巢穴内部铺着更细密柔软的金色绒毛，整齐洁净，像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巢穴上躺着一样东西。

一条虫子。金色鳞片覆盖，通体不过手臂粗细。它蜷在巢穴中央，头埋在盘起的圈里，睡得很沉。它的外貌与那条巨虫几乎一模一样——三角形的头颅，狰狞的口器，竖瞳虽闭着，却不难想象睁开时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体型，它只有成年人的前臂长，尚不及袁祁的胳膊粗，鳞片也柔软得多，像新生的蛇皮，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它很小，小到让人一时觉得有些……可爱？

“可爱个屁。”袁祁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再小也是凶狠的虫子，长大了就是能把鬼卒当点心嚼的怪物。

他虽然轻手轻脚，尽量不闹出动静，但小家伙还是被他的气息惊醒了。它的头颅微微一动，缓缓抬起，那两只拳头大的竖瞳猛地睁开——暗红色的、冰冷的、和它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了袁祁。

对视不过一息，小虫子的嘴便张开了。那嘴里竟然也有三圈螺旋状的牙齿，虽每颗不过米粒大小，却在苔藓光下闪着锐利的金色。它发出一声尖细的、如雏鸟般的“啾——”声，猛地从巢穴里弹射而出，像一道金色箭矢直取袁祁面门。

“我去——！”袁祁猛地偏头，小虫子贴着他耳边擦过，“噗”的一声钉在身后石壁上，金色小齿刮出四道浅白痕迹。一击不中，它立刻反弹回来，尾巴一甩又射向袁祁的后颈。

袁祁伸手一抓，正好攥住小虫子的尾巴。小家伙拼命扭动，嘴巴张到最大，三圈小牙嘎嘎咬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想咬他却够不着。爪子挠着他的手指，可惜鳞片太嫩，留不下什么伤痕。

袁祁把小虫子提到眼前，与那对暗红色竖瞳对视了三息。

小虫子冲他：“啾——！”

袁祁嘴角一抽：“你娘把我叼回来，是给你当饭吃的？”

小虫子：“啾——！”

“你娘不在。你打不过我。”

小虫子“啾——啾——”叫得更响，尾巴在他掌心里烦躁地扫来扫去。

袁祁不耐烦地捏住那团小东西，正想给它个痛快，忽然，一阵沉闷的声响从黑暗中滚来。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鳞片摩擦石壁的沙沙声，水缸般粗壮的身躯在矿道中穿行的碾压声，还有碾碎魂晶矿石时那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座巨洞的石壁都跟着微微震颤。

那条巨虫回来了。

袁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拼命挣扎的小虫子，又缓缓抬起眼，望向巨洞入口。黑漆漆的洞口深处，已有两点暗红色的光，在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小虫子揣进怀里——“对不住了，借你儿子用用”——然后转身朝巨洞另一侧拔腿狂奔。

小虫子在他怀里声嘶力竭地叫着：“啾啾啾啾啾——！”

巨洞口传来一声震天怒吼，愤怒到了极点。整座巨洞的魂晶都在那声嘶鸣中嗡嗡共振，像一口被猛然敲响的铜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