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界（2/2）
他一边飘一边飞快地打量着四周。这条路很宽，大概能并排走十几个人，路面是黑色的碎石铺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的两边是灰色的山壁，高得望不到顶，山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和铁链上一样的符文，那些符文闪着幽幽的绿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们看。每隔一段路，山壁上就会探出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挂着惨白的灯笼，灯笼里燃烧的是蓝绿色的火焰，那火没有温度，可照在魂体上却有一种刺骨的寒。
在远处，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灰雾把一切都遮住了，只有这条路是清晰的，还有那些灯笼，还有那些黑衣人，还有那些和他一样戴着铁链的魂魄。他们走得很快，或者说被赶得很快，黑衣人手里的鞭子“啪啪”地响着，抽在魂体上发出一声声闷响，抽得那些魂魄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袁祁的脑子一直在转。他现在没有修为，没有灵力，连一丝一毫的力量都使不出来，和街边一个普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一点——在搞清楚情况之前，他不能乱来。一个凡人野魂，在一群拿着鞭子的黑衣人面前，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先走。
他低下头，跟着前面那个魂魄的脚步往前飘。脖子上的铁链哗啦啦地响，每一步都震得他锁骨隐隐作痛。他暗暗叹了口气，心里那个憋屈啊——他堂堂大夏王朝圣僧，鬼帝都被他弄死了，结果一睁眼，变成了脖子上拴着链子的苦力？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走了一阵，他注意到离他右前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和他一样戴着铁链的魂魄。那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看上去少说也有七八十岁了。那老头走得很慢，脚下的步子飘得也慢，可他特别会躲鞭子，每次黑衣人举起鞭子的时候，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往旁边偏一偏，让鞭子擦着他的魂体过去。观察了一阵，袁祁判断这老头是个老油条，至少比他熟门熟路。
趁着一个黑衣人走到队伍后面去催那几个掉队的魂魄时，袁祁加快了几步，凑到那老头身边。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老丈，老丈——”
老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倒是挺亮的，灰扑扑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像两颗洗过的黑石子，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他上下打量了袁祁一番，低声说：“新来的？”
“刚醒。”袁祁赶紧接话，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着那些黑衣人，“老丈，这是什么地方？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我怎么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老头“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脸上那表情分明写着“又是个倒霉蛋”。他一边飘一边小声说：“你小子倒是命硬，醒了就醒了，没被抽散。前面那几个刚来的时候挨了鞭子，直接就散了，连渣都没剩下。你吃了两鞭子还能凑过来跟我说话，魂底子不错啊。”
袁祁心想那可不，他虽然修为散了，但好歹曾是帝级神魂，底子比普通凡人魂结实多了。但他没工夫显摆这个，他现在只想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老丈，这到底是哪儿？我……我记得我死了，可死了不该是去轮回吗？怎么……怎么这样了？”
老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肚子里憋了一辈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轮回？”他嗤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小子想得美。死了是有机缘进入轮回，可前提是得有鬼界的接引使来引你。你被他们逮住了——喏，就是那些穿黑衣服的——那就别想轮回了。”
老头朝旁边的黑衣人努了努嘴，继续说：“咱们现在是在幽冥界，也就是阳世老百姓说的鬼界。按理说，人死了之后魂魄离体，幽冥界的接引使就会找上门来，领着过鬼门关，过了一关就能化鬼，化了鬼才算正式有了身份，之后才能排队等转生。可咱们这些人呐，命不好，死的时候正好被这些黑衣的撞上了，他们不等接引使来，直接就把魂掳走了，连鬼门关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袁祁愣住了。鬼界？没听过啊！他忍不住又问：“老丈，什么是鬼界？我之前……我之前去过一个地方，叫魂界，可那里有山有水有，有花有草，比这里好太多了。”
老头白了他一眼：“魂界？老朽好像在一本杂异志上看到过。但魂界是魂界，鬼界是鬼界。魂界是仙尊开辟出来的小天地，专门囚禁强大修士神魂的。鬼界是天生的，是天地规则的一部分，掌管轮回的地儿。你拿鬼界与魂界比？那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魂界干净，鬼界阴森，魂界有活气儿，鬼界只有煞气。你看看这天，你看看这地，你再闻闻这风里的味儿，哪一点像魂界了？”
袁祁心里咯噔一下。鬼界？掌管轮回的地方？他记得那道裂缝把他吞进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灰飞烟灭了，结果居然掉进了鬼界？可鬼界为什么会有一群黑衣人掳活魂去当苦力？这不合理啊。他皱眉道：“鬼界不是该有阴官，有接引使吗？怎么让这群人在路上随便抓魂？”
老头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俩，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这小子是真的一点都不懂。鬼界分九重天，咱们现在待的这叫‘枉死域，是鬼界最外面的一层，离鬼门关还有十万八千里呢。那些穿黑衣服的叫‘掠魂使，是枉死域里的流寇，专门在各处捡漏。凡间每天死那么多人，接引使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总有一些魂魄掉在接引使没来得及到的地方，或者死在偏僻角落里的，这些掠魂使就趁机抢走。他们也不走正规渠道，就养着咱们，拉到矿山里去挖魂晶，挖一辈子，挖到魂散为止。”
袁祁听得目瞪口呆。流寇？鬼界还有流寇？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不就是……绑票？”
“绑什么票！”老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票还能换赎金，咱们连赎金都没有！就是白捡的苦力，干到死——不对，干到魂散为止！死了连鬼都做不成，直接灰飞烟灭！你说咱们倒霉不倒霉？我本来是个教书先生，教了一辈子书，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过日子，结果走在路上被一块掉下来的瓦片砸死了，死了就死了吧，睁眼就被这群掠魂使绑上了，连句‘冤都没处喊！”
老头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了，声音大了几分。后面一个黑衣人“啪”地抽了一鞭子过来，正好抽在老头的后背上，老头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趴在地上。袁祁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老头借着他的力稳住了身形，转过头去冲着那个黑衣人赔了个笑脸，然后低着头继续走，嘴里却还在小声嘀咕：“看见没有？就是这么个世道！死了都比活着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