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重掌鬼蜮三城(三)(2/2)
它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骄傲。
那大概是袁祁“死”后的半年。
猪刚鬣那段时间特别消沉。它整天趴在后殿的角落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就那么趴着,小眼睛盯着殿门,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苏浅给它送饭,它不吃;苏浅来看它,它不理;苏浅踢它,它不躲。它就那么趴着,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后来有一天夜里,猪刚鬣梦见袁祁了。梦里袁祁还是那副老样子,光头,僧袍,佛珠,笑眯眯地看着它,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猪刚鬣想问他在哪里,可怎么都张不开嘴。袁祁转过身,朝远处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猪刚鬣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它不相信袁祁死了。它要去找袁祁。
于是,它偷偷溜出了黑渊城,沿着鬼域的荒原一路往西走。它不知道去哪里找?要找多久?可它不想坐等,它要找。
鬼域的荒原很大,大到没有边际。猪刚鬣走了三天三夜,走得蹄子都磨破了,走得毛发都打结了,走得肚子瘪得像一张纸。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找个山洞睡一觉。有好几次遇到鬼物,它都凭着灵敏的嗅觉提前绕开了。它不是怕那些鬼物,它是怕耽误时间。
半年后,猪刚鬣到了一座大山前。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山很大,大到望不到边。山上长满了奇花异草,山下有一条清澈的溪流。猪刚鬣蹲在溪边喝水,忽然听见山里有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琴弦,又像有人在低声吟唱。猪刚鬣竖起耳朵,循着声音往山里走。越走声音越清晰,越走声音越响亮,越走声音越像是在呼唤它。
走了不知多久,猪刚鬣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口不大,只容它侧身通过,可洞里传来的声音却大得惊人,像千百个人同时在唱歌。猪刚鬣犹豫了一下,侧身挤了进去。山洞很深,弯弯曲曲,像一条蛇。猪刚鬣走了很久,久到它以为自己迷路了,洞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光。那光很柔和,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却一点都不刺眼。猪刚鬣循着光往前走,走出山洞,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山谷里长满了灵药。
千年血灵芝、万年何首乌、龙涎草、凤羽花……各种各样,应有尽有。有的已经长了上千年,有的甚至上万年,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液体,在山谷中飘荡,像一层薄薄的雾。猪刚鬣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流了一地。它咽了口唾沫,想冲下去大吃一顿,可它忽然想起袁祁的话——不能乱吃,要留着以后炼丹。它咬了咬牙,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又走了几步又回来。
最后它想,吃一点应该没关系吧?就一点。
猪刚鬣挑了一株最小的灵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灵芝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猪刚鬣舒服得直哼哼,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然后再一口,再一口,不知不觉就把整株灵芝吃完了。
它打了个饱嗝,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发烫,毛发都竖了起来,皮肤吓了一跳,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它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毛发一根根脱落,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鲜血从口子里渗出来,疼得它直哼哼。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褪去。猪刚鬣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发都掉光了,光溜溜的,像一只拔了毛的鸡。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粉红色的皮肤,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没有。它差点哭出来,可它发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力气变大了,连脑子都变灵光了。它试着运了一下体内的妖力——破虚境初期。它突破了,而且是连破多个境界。
猪刚鬣愣住了。它低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忽然明白了——那些灵药,不是用来炼丹的,是用来吃的。它吃了,所以突破了。它理所当然地想,既然吃一株就能突破,那多吃几株肯定能突破更多。于是它不再犹豫,转身扑进灵药堆里,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灵药入腹,化作滚烫的液体,在它体内奔涌。猪刚鬣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鲜血淋漓;骨头咯咯作响,像是要被碾碎;筋脉在膨胀,在扭曲,在重组。它疼得满地打滚,可它咬着牙一声不吭,它知道这是突破的代价。它忍了。
就这样,猪刚鬣在山谷里待了整整十年。饿了就吃灵药,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睡在灵药堆里。十年间它不知吃了多少灵药,品种多得连它自己都记不清了。它的皮肤裂了又好,好了又裂,反反复复,结了一层厚厚的痂;它的骨头断了又好,好了又断,长出了新的骨髓;它的筋脉撑破了,又长出了新的筋脉。它的修为又从破虚境初期一步步攀升——破虚境中期、破虚境后期、破虚境巅峰。
十年后,山谷里的灵药被它吃了一大半。猪刚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它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灵药田,心里有些愧疚,也有些自豪。它想,等找到主人,一定要告诉他——猪不是废物,猪也能变强。
猪刚鬣走出山洞,外面的光线有点刺眼。它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血腥味少了,多了青草的清香。它辨了辨方向,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震得山石簌簌往下掉,震得树木东倒西歪,震得猪刚鬣的耳朵嗡嗡作响。它循声望去——一头巨大的黑熊从山林中冲出来。那黑熊足有三丈高,浑身漆黑,一双眼睛血红血红,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它盯着猪刚鬣,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地上嗤嗤作响。
猪刚鬣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跑。可那黑熊的速度太快了,几步就追上了它。一爪子拍下来,猪刚鬣被拍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棵大树上,树干应声而断。它爬起来又跑,黑熊又追。一猪一熊在山林中追逐,跑得猪刚鬣气喘吁吁,腿都快断了。
眼看黑熊要追上来了,猪刚鬣忽然灵机一动,转身钻进了一个狭窄的石缝。黑熊的大爪子伸不进去,气得在外面咆哮,一掌一掌地拍着石壁,拍得碎石乱飞。猪刚鬣躲在石缝里心怦怦直跳,它知道自己不是黑熊的对手,只能等黑熊自己离开。
等了一天一夜,黑熊终于走了。猪刚鬣从石缝里爬出来,浑身是伤,筋疲力尽。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它得想办法对付那些妖兽。它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那些妖兽想吃它,那它就给它们吃。当然不是真给,是给它们吃毒药。
猪刚鬣偷偷溜回山谷,采了一些毒草,又采了一些灵药,混在一起捣碎了,丢在地上。那毒药的毒性很强,可被灵药的药性中和了,闻起来香喷喷的,吃起来甜滋滋的,妖兽们最喜欢这种味道。它把毒药捏成一个个小丸子,揣在怀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山林。
那些妖兽闻到了香味,纷纷围了过来。猪刚鬣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丸子,扔在地上。一头饿狼扑过来一口吞了下去,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又扑向猪刚鬣。猪刚鬣吓了一跳,连忙又扔了几个。饿狼吃了几个,忽然浑身一僵,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死了。其他的妖兽看见这一幕,吓得四散而逃。
猪刚鬣得意地翘起尾巴,觉得终于扬眉吐气了。
就这样,猪刚鬣一边吃灵药,一边用毒药对付那些觊觎它的妖兽,在山谷里又待了十年。
待到那些觊觎它的妖兽都死绝了,它才回到了黑渊城。
苏浅看见消失了二十多年地猪刚鬣灰头土脸地出现在黑渊城,当即破口大骂,可骂着骂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猪刚鬣没有解释,只是问了一句:“主人回来了吗?”苏浅摇头。
猪刚鬣没有失望,它已经习惯了。它回到后殿,趴在那张袁祁曾经躺过的床上,闭上眼睛,继续等。又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主人。”猪刚鬣说完,抬起头,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袁祁,“猪这一百年,没有偷懒。”
袁祁沉默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猪刚鬣的脑袋:“辛苦了。”
猪刚鬣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辛苦。”它把脑袋埋进袁祁怀里,浑身发抖,一百年的委屈、害怕、绝望、希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泪水。袁祁轻轻拍着它的背,没有说话。一人一猪就这么待着,时间不知不觉间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