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重返人间（2/2）

“齐大哥，”她忽然开口，“你答应过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袁祁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云霜在孤月峰上，和百年前一样，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啃着灵果。她的脸没有变老，修为更是增进不少，达到了惊人的长生境五阶，可她的眼睛里少了一些东西，少了一些光。袁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懒散的模样，忽然想笑。

“师尊。”他喊了一声。

云霜没有反应。

“师尊，我回来了。”他又喊了一声。

云霜还是没反应。她啃完灵果，把果核随手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到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

“徒儿。”她忽然开口，“一百年了，你也不入为师的梦，来看看为师。”

袁祁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

慕容雪住在兴夏城，那是大夏王朝百年前建的新都。她开了一间医馆，专门给穷苦人看病。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被人搀着。

她坐在诊台后面，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脸上有细密的汗珠。她正给一个老婆婆把脉，很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疑难杂症。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笑了笑：“婆婆，您没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我给您开几副药，回去煎着喝，过几天就好了。”老婆婆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慕容雪没有收，把铜钱推回去：“婆婆，不收钱的。”老婆婆还要给，被她硬塞了回去。

袁祁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她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女孩了。

慕容雪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到门口，看着紫宸宫旧址方向。

“齐大哥，”她忽然开口，“都过去百年了，也不知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袁祁眼眶红了。

离开慕容雪的医馆后，袁祁飘去了皇宫，想见皇甫青一面。可他绕了一圈，始终没见到她的身影。后来才得知，皇甫青已领军前往黑渊城，于是他又跟着赶去了黑渊城。

黑渊城的城墙还在，城里的鬼物还在，一切如常。只是没人知道，城外的密谷中，金甲军已秘密扎营，与镇魔军形成互倚之势。皇甫青更以“沈青”——鬼尊齐渊军师的身份，牢牢掌控了黑渊、虎牢、袁城三座城池。

袁祁飘入中央宫殿时，皇甫青正坐在后殿里批阅公文。她穿一身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和一百年前相比，她老了——鬓角生了白发，眼角添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她批阅公文的样子认真而从容，一笔一划，一丝不苟，仿佛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案头堆着高高的文书，有来自鬼物三城的，有来自金甲军的，有来自朝廷大臣的。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没有半点不耐烦。

袁祁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心酸。她本可以做她的长公主，本可以嫁人生子，本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她偏偏选了这条路——扛起皇帝的担子，又化身另一个人，守在这座最接近死亡的城里。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他收回手，苦笑了一下。

皇甫青忽然抬起头，看向身后，目光停留了很久。袁祁心跳骤然加快，以为她看见了自己。可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

“齐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百年了，你若还活着该有多好。”

袁祁鼻头又是一酸，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了，我还活着”，可他心里清楚——她听不见。

他在她身边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转身离开。

这次，袁祁没有去看望其他相熟之人。并非他不想，只是相见之后，那股无力之感让他几近绝望。从未有哪一刻，让他恢复道体的愿望如此迫切。他想到了秘境中的那位老和尚。那个逼他剃度、逼他挨揍、逼他抄经、逼他修行的老和尚。那个总是一脸“我看透你了但我不说”的平静的老和尚。那个在他离开秘境时，坐在大佛掌心，目送他远去的老和尚。别人看不见他，老和尚不一定。老和尚的修为深不可测，他在秘境里待了三十年都没摸清底。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帮他，那一定是老和尚。

袁祁辨了辨方向，朝秘境飘去。秘境还在老地方，入口还是那道隐门。他以前需要云霜的秘法才能打开，现在不需要了。他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水幕。秘境还是老样子，天灰蒙蒙的，地一望无际，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他记得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年，对这片土地比对任何地方都熟悉。

他飘过大佛，飘过刻满壁画与经文的大殿，来到了老和尚修行的石室。

老和尚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身上那件灰色僧袍补丁摞补丁，脚上那双草鞋磨得只剩鞋底，手里的念珠已经包浆了，油亮油亮的。他看起来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连坐姿都没变过。

袁祁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尊”，可他怕老和尚听不见。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喊了：“师尊。”

老和尚没有反应。

“师尊，是我。我回来了。”袁祁又喊了一声。

老和尚还是没有反应。

袁祁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连老和尚都看不见他？他正要转身离开，老和尚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亮得能照见人影。它看着袁祁，看着这个半透明的、没有影子的、连空气都不如的游魂。袁祁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可很快又站住了。老和尚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回来了？”老和尚开口了。声音平淡，像是在问“吃了没”。

袁祁的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终于有人看见他了，终于有人跟他说话了，终于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和尚也没有追问，闭上眼睛继续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