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大玉儿的野望(2/2)
前几日孙廷铨讲《资治通鉴》,讲到唐太宗玄武门的事,他听得格外认真,还问先生,李世民杀了兄弟,后世人为什么不说他是昏君。”
多尔衮眉头一跳,心中已然警惕:“他怎么问这个?”
“小孩子的怪问题罢了。”
大玉儿说得很自然,“不过我倒想听听,你怎么答他。”
多尔衮沉吟了片刻,说:“帝王家的事,跟寻常人家不同。李世民杀兄弟,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大位。后世不骂他,是因为他把天下治好了。”
大玉儿听了,点点头:“这话说得明白。明儿福临再来请安,我就把你这话说给他听。”
多尔衮嗯了一声。
他又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说了些不相干的闲话,才起身告辞。
大玉儿替他理了理貂裘襟口,又让嬷嬷提了灯笼送他。多尔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玉儿站在灯下,仍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朝他说:“雪天路滑,叫他们多打两盏灯笼。”
多尔衮点头,转身走了。
出慈宁宫时,他又看了一眼大玉儿寝宫那扇半掩的窗。
烛火在窗纸上晕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多尔衮刚走出去不远,便在宫道上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
福临。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小貂袍,领口镶着风毛,头上戴一顶缀了红绒结的瓜皮暖帽。
身后跟着一个奶嬷嬷和一个小太监。他看见多尔衮,脚步一下停住,随即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给多尔衮请了个安。
“儿臣给父王请安。”
他叫的是“父王”,不是“摄政王”。
太宗皇帝死后,多尔衮让年幼的福临叫自己“父王”,对外则称“摄政王”。
满洲旧俗,侄儿称叔父作“父”,本也无妨。
可这三个字从一个年幼的皇帝嘴里说出来,在这深宫雪夜里,总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曲意。
多尔衮低头看他。
福临小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身量只到多尔衮腰际。
他低着头,模样恭敬,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藏在阴影里的脸。
他的声音又脆又嫩,在夜风里显得很轻,轻得随时会被风卷走。
“天这么晚了,还来给你母后请安?”多尔衮问。
“回父王,儿子今日在书房读书读得晚,怕打扰母后,就拖到这时辰才来。”
福临的头仍旧低着,“不想在宫道上遇见了父王。”
多尔衮看着这个孩子。
他忽然想,福临再过几年,就要自己亲政。
到那时,眼前这个恭顺的孩子会不会变成另一个豪格?
他想起大玉儿方才说福临问李世民玄武门的事,心里微微一沉。
他眯了眯眼,伸出手,在福临帽檐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读书好。你母后说你用功。外头冷,别站久了。”
“是。”福临应道,仍旧没有抬头。
多尔衮不再多说,带着随从往武英殿方向去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福临已经转身往慈宁宫方向走,小小的身影被几盏灯笼拢在当中,在雪地上投下一道又细又长的影子。
多尔衮没来由地觉得那道影子的尖儿,像一截刀。
他没有多想,转过宫墙走了。
就在多尔衮走后不久,大玉儿已经命人把炭火拨旺了。
她坐在矮榻上,重新拿起那卷书。书页摊开的地方,正是《资治通鉴》里写宇文护与周武帝的一段。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从那些古旧的文字里找出什么来。
门外,福临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母后。”
他走到大玉儿身边,仰起头,那张小脸上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大玉儿放下书,伸手把他揽到怀里,替他摘下暖帽。
福临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乱,大玉儿用手指轻轻替他抿了抿。
福临靠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在外头碰见父王了。”
大玉儿的手没停:“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怎么这么晚还来请安。我照母后教的说,在书房读书读得晚。”
大玉儿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把福临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福临,你记住。你看见他,要恭敬,要叫他父王。
你心里怎么想,都不要让人看出来,尤其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她儿子耳边吹气,“你要做一棵草,让他觉得你随时会被风吹倒。
等哪一天你长大了,根扎深了,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福临在她怀里点了点头。他的脸埋在大玉儿的胸前,谁也看不见他那双眼睛。
那双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东西,极为阴冷。冷得像这紫禁城外结了冰的护城河。
他把脸又往她怀里埋了埋,小手抓住大玉儿的衣襟,抓得死紧。
“母后,”
他闷声问,“他什么时候才不用管我?”
大玉儿没有答他。
她看着对面铜灯上跳动的火焰,许久才说了一句:“快了。”
她不知道这个“快了”到底还有多久。
但她清楚,这个“快了”从来不能只靠等。
多尔衮是她的旧情,也是她的牢笼。
她能在深宫里坐稳皇太后的位子,靠的是多尔衮。
可福临要坐稳皇位,就不能总靠多尔衮。男人的恩宠长不了,权力的味道才长久。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年轻时候那些雪夜里的情分,如今想起来像前世的梦。
如今她是皇太后,是顺治皇帝的母亲。她要替儿子守住这个天下,哪怕要她从背后给那个曾经抱过她的男人一刀。
她拍着福临的背,像哄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入睡。
嘴里轻轻哼起一支关外的曲子,像是盛京郊外春天雪化时河边水磨唱的小调。
福临在她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呼吸渐匀。
大玉儿低头看了看他,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可那握着她衣襟的小手还是没有松开。
她就这样抱着他,在慈宁宫的深夜里坐着。
窗外又起风了,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拍门,又像无数细小的针,不停地扎着这深宫的寒夜。
而在另一头的武英殿里,多尔衮正独自坐在灯下,重新把明日会议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他点了一根安神香,又让人温了一壶黄酒。酒未饮,香未散。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仍旧是大玉儿抽手的那一刻。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想到一句话。
是很多年前在盛京,大玉儿刚嫁过来不久,有一回他打了胜仗回来,她去给他献茶。
他借着酒意抓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只低声说:“十四贝勒,别让人看见。”
那个时候,她不抽手,是因为在乎。现在,她不抽手,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是摄政王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翡翠扳指,在灯下转了一圈。
那绿色暗沉沉的。
他想起大玉儿方才在暖阁里同他说福临念《资治通鉴》的样子,又想起福临在雪地里给自己请安时,那颗低低垂着的小脑袋。小小的孩子,恭顺得也有些过。
但多尔衮没有往最坏处想。或者他想到了,却不愿深想。
他放下扳指,端起温好的黄酒,慢慢呷了一口。酒是暖的,可他觉得自己的手脚仍旧冷得很。
窗外,北京城已经沉沉入睡。
满城的屋瓦、宫墙和枯树,都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像一具裹着白布的巨兽,躺在黄河以北的平原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