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求情(2/2)
孙传庭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当年臣在诏狱里,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完了,更没想过还能再带兵。自从陛下将臣从诏狱里带出来,一直到今天,臣都好像在做梦。但是今天,臣知道,这不是梦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然后是一阵冷风从门外扑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猛地一歪。
朱由检伸手护住火苗,另一只手按在册子上。他的袖口扫过桌面,把孙传庭留下的那张字纸拂动了一角。
火舌重新立起来,屋子里的光定了定。
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见孙传庭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和潼关城外黄河的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忽然想起了北京城破那一夜。
那晚也是这么冷。风从紫禁城的宫墙外刮进来,掀翻了无数殿阁上的琉璃瓦,碎在地上的声音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冰雹。
他穿着单衣走在空荡荡的武英殿里,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回音上。
他重新铺开那张沾了墨的纸,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就着残墨,在纸的下方补了几行小字。
写着写着,他的肩慢慢松下来,呼吸也稳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将纸举到灯前看了看。
那些字迹横竖撇捺都带着棱角,像一把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他不觉得丑。此刻,他觉得这字很对。
灯芯烧到了头,啪地爆了一下,火苗忽然蹿高,又慢慢缩成一颗暗红色的点,在油尽处轻轻摇晃。
屋里暗下来。他听见外面起了风,潼关城头上的旌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响,像千万面破鼓同时被人擂动。
他忽然觉得困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溢出来的疲惫,像河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淹过胸口,淹过喉咙。
他站起身,把册子收进怀里,又把那张字纸压在案上,用镇纸石抵住。
然后他转身往卧房里走,脚步很轻,像怕吵醒这座刚刚在他的字里活过来的边城。
天还没亮。
东方还黑着,但潼关城头上的更鼓已经响过三遍。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京师已经冷得刺骨。
风从燕山那边刮过来,卷着黄土和枯叶,在宫殿群落之间打着旋儿。
武英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几个当值的太监正拿着扫帚在扫,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音。
自从多尔衮摄政以来,武英殿就成了议政王大臣会议最常用的地方,而最近半个月,宫里当差的人都知道,摄政王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
多尔衮坐在武英殿东暖阁的矮炕上,身下铺着一张辽东运来的虎皮,案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奶茶。
他今年正当壮年,面皮白皙,眉眼细长,留着一撇修剪得极整齐的小胡子。
在满洲亲贵里,他算得上是最有“体面”的一个,穿着用江南贡缎做的常服,外罩玄狐皮马甲,腰间系着一条缀了东珠的丝绦,小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是他入北京之后从明朝内库里挑的,通体透绿,像一滴冻住的春水。
他很瘦,肩膀却极宽,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随时会弹开的弓。
此刻,他右手搭在案沿上,一根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案面。
那声音很轻,像耗子在木梁上爬。暖阁里还坐着三个人,分别是大学士范文程、兵部满尚书赖衮、户部尚书达海。
但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
武英殿的暖阁不大,地龙烧得也不够旺,窗外的风在墙外呜呜响。
范文程的胡子上凝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那是他呵出来的气在冷空气中结成的水汽。
他坐得最远,身子微微前倾,看起来比满洲贵族还要恭谨。
一个汉人能在爱新觉罗家的核心决策圈里有一席之地,靠的就是这种分寸感。
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句,该说的也比别人说得慢半拍。
多尔衮敲案面的手指忽然停了。
“谭泰呢?怎么还没到。”
赖衮忙道:“回摄政王,谭泰是昨夜才进城的,还带着伤。
宫里传他的时候,他说要先换身干净衣裳再来见王爷,怕冲撞了王爷。”
多尔衮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案上的奶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他皱眉,把碗往地上一扔。
瓷碗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声音在暖阁里炸开,像一声小型炮响。
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一杯茶都伺候不好。”
多尔衮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都下去,重新烧。”
暖阁里的太监宫女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个包衣奴才又无声无息地端来了一碗新茶。
多尔衮接过去,没再喝,就捧在手里,用掌心的温度暖着。
“说。阿济格到哪里了。”
赖衮连忙回话:“回摄政王,英亲王已经到了保定。
探马说,他身边只带了不到三千人,大半是镶白旗的残兵,还有十几个宗室佐领。从灵宝一路退到渑池的时候,他还收拢了不到两万人,这一路上又被散兵游勇冲散了不少,进京的只有这些。”
“他什么时候能到?”
“回摄政王,英亲王遣人送信说,明日午后进京,到武英殿请罪。”
“请罪?”
多尔衮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要把它们放在舌头上掂一掂分量。
他忽然笑了笑,笑声冷淡,“他倒还知道请罪。”
范文程终于开口了。
他拱手道:“摄政王,英亲王此战虽败,但毕竟是我朝宗室第一亲贵,镶白旗旗主,领兵打仗多年。
如今大败而归,朝廷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但如何交代,还要请摄政王三思。”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向达海:“达海,户部还有多少存银?”
达海一张脸皱成一团:“回摄政王,入关之后,户部大库把前明留下的库银和抄没的官产加在一起,本来还有三百来万。
可这几个月,南下大军和西征大军两路同时开拔,粮草、军械、赏银、抚恤,加上北京城内外八旗的安家费,已经用去了一半多。
前些日子豫亲王在潼关退兵,又支了一笔退兵银。英亲王这一路回来,还有不少溃兵要安置,户部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