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顺军(2/2)
陈九斤是个矮个子,二十多岁,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把总官服,腰里挂着块新配的木牌。
他走到朱由检面前,一紧张,连军礼都行岔了,闹了个大红脸。朱由检看着他的样子,忽然问:“李自成走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陈九斤愣了一下:“回皇上,小人在城外营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走了的?”
“第二……第二天早上起来,升帐,中军没人了。帅旗也没了。小的跟着兄弟们跑到大营一看,大帐里空了,东西扔了一地。然后……然后孙督师就派人来了。”
“你当时怎么想的?”
陈九斤咬了咬嘴唇,好半天说了一句:“小的当时想,闯王不要我们了,我们怎么办。”
朱由检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说:“现在你知道了。他不要你们,朕要你们。”
陈九斤没说话。他跪下去磕了个头,起来的时候腮帮子上挂着两道泪。他没擦,退下去了。
到了黄昏,三百多人都见完了。
朱由检把孙传庭叫到身边,让他当众把铁血军新制的营旗和关防分发给各级军官。
营旗是蓝底黑边,中间用白线绣着一个斗大的“铁”字。
朱由检让每个军官上前领旗领印,领完了站到一边去。
有人摸到新旗的那一刻,手都哆嗦了。这些人打仗见血不眨眼,但摸到大明朝廷颁下来的营旗和关防,却像摸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朱由检最后走到台阶上,对所有人说:
“还有一件事。朕从御林卫的抚恤银里,拨出三万两,优先抚恤你们中间阵亡将士的家眷。
这三万两,是从御林卫的伤兵嘴里抠出来的。
你们别嫌少,回去告诉你们的兵,大明朝穷,但大明朝认账。
仗还没打完,要死的人可能还有。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以后打仗,不要想着为朕死,要想着为这片地方死。”
他说完,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就走。韩爌跟在他后面,看见朱由检的步子踩得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碾进脚下的黄土里。
当天晚上,朱由检把孙传庭一个人叫到行辕的厢房里。韩爌被遣去整理白天的召见记录,田见秀和高一功也被打发回营,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朱由检坐在灯下,揉着太阳穴,看起来比白天苍白了许多。
“孙传庭,今天之后,你肩上担子更重了。”他说,“铁血军名号给了你,两万多顺军也全压在你这里。你怎么办,朕不多问。朕只问你一句——潼关,守不守得住?”
孙传庭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去,朝着朱由检磕了一个头。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深深凹陷的、还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朱由检。
“陛下,臣在潼关一日,潼关不失一日。”
朱由检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那是他从西安带过来的伤药,是最好的跌打止血散,用云南三七和鹿茸配的。
“这是朕从太医院带出来的。你颧骨上那道箭伤,还没好透。每天擦一次,别留了疤。”
孙传庭接过药瓶,手在发颤。
“天不早了,回去歇着。明天朕还要去城墙上看看。”
孙传庭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转过身,忽然说了一句:“陛下,臣在潼关打了两个月,第一次觉得,大明朝还有救。”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等门关上了,他才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今天这三百多个顺军军官,他每一个都要记住脸,每一个都要说几句掏心掏肺的话。
他做的这些,是安抚,是争取,也是交易。
他不骗自己。
三万两银子从御林卫的伤兵嘴里抠出来,他心里的疼不比拿刀划自己的肉轻。
赵铁柱还在西安的伤病营里躺着,陷阵营的阵亡将士家属还在等着抚恤。
他把银子先给了顺军,不是因为顺军比御林卫更重要,而是因为御林卫不需要这些银子来证明他是他们的人。顺军需要。
这些人跟李自成的时候,被叫贼;
跟了孙传庭,被叫降贼;
现在跟了他,还会不会被叫贼?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就是在干一件事——把“贼”字从这些人身上摘掉。
但要摘掉这个字,三天的召见不够,三万两白银也不够。
要靠在接下来的战争里,一点一点地磨。
他伸手拿过灯下的那份花名册,随手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歪歪扭扭,像是临时找人代写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角落里有几个小字,是孙传庭的笔迹:
“以上共计果毅将军五人,威武将军八人,都尉二十一人,掌旅三十七人,部总六十四人,哨总一百六十八人。皆与鞑子血战于潼关城下,无一降者。”
朱由检把这行小字看了三遍,然后合上册子,吹灭了灯。
潼关的夜很深。远处的黄河在峡谷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翻身。城头上的更鼓响了两遍,风从城垛间灌进来,冷得刺骨。
朱由检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才起身走向里间。他太累了,明天还要去城墙上看看。
第二天。
朱由检从城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潼关的城墙沿着山势往上爬,最陡的地方台阶几乎贴着膝盖。
潼关的城墙沿着山势往上爬,最陡的地方台阶几乎贴着膝盖。他一个下午走了东门、南门和半截北城墙,看了豁口修复的工地,看了新挖的壕沟,看了黄河拐弯处新设的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