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风起 (下)(2/2)
“冲!”令旗挥下。
顺军再次冲锋。这次关宁军没有迎上来,而是固守。
火铳齐射,弓箭如雨,冲在前面的顺军倒下一片。张虎跟着第二波冲锋,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五十步,三十步
城头火炮齐鸣。
不是对着前沿,是对着顺军后阵。
炮弹越过正在厮杀的双方,砸进顺军预备队中。张虎回头看见一片血肉模糊,至少有上百人瞬间没了。
“他们有炮火支援!”
有人嘶喊。
“冲上去!贴上去他们就不敢开炮了!”
张虎咬牙前冲,终于撞进关宁军阵中。
又是肉搏,刀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长枪刺进身体发出噗嗤的闷响。
他砍翻一个敌人,肋下的伤口崩开,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
“虎哥!左边!”还活着的弟兄在喊。
张虎扭头,看见一队关宁骑兵正从侧翼冲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辫子甩在脑后,刀光如雪。
那是吴三桂的侄子吴国贵,张虎在战前听人说过。
“结阵!结阵!”
顺军慌忙结圆阵,长枪向外。
骑兵撞上来,前排的顺军被撞飞,但后面的长枪也捅穿了马腹。
人仰马翻,双方又绞杀在一起。
张虎和吴国贵对上了。
两人都是浑身浴血,眼睛里只有杀意
刀对刀,硬碰硬,砍了七八个回合不分胜负。
张虎力气大,但伤口影响动作;
吴国贵刀法精,但年轻气盛。
“贼子!”吴国贵又骂。
“你才是降贼!”张虎吼回去,一刀劈向对方面门。
刀被架住,吴国贵突然撤力,张虎收势不及往前踉跄。
对方趁机一刀砍向他脖子,张虎勉强侧身,刀砍在肩甲上,铁甲碎裂,肩头剧痛。
他踉跄后退,吴国贵正要追击,侧面射来一箭,正中吴国贵坐骑眼睛。
马惨嘶人立,把主人摔下马背。张虎趁机一刀劈下,被吴国贵滚地躲开。
两人正要再战,鸣金声又响了。
这次是顺军鸣金。
“退!退到石河西岸!”令旗挥舞。
张虎喘着粗气,看着吴国贵被亲兵扶起上马,退向山海关。
顺军也在后退,双方像两头疲惫的野兽,各自退开,隔着两百步喘息。
酉时,太阳快要落山。
战场暂时沉寂下来,只有伤兵的呻吟和乌鸦的叫声。
顺军退到石河西岸重新列阵,关宁军退回山海关下,城头上的清军旗帜清晰可见。
张虎坐在一具尸体上,让军医重新包扎伤口。军医的手法粗糙,酒精浇在伤口上时,他疼得直抽冷气。
“虎哥,你看。”还活着的弟兄指着山海关。
城楼上,一群人正在观战。
最中间的那个穿着白色盔甲,没戴头盔,额头光秃,脑后一根长辫,正是多尔衮。
他旁边站着吴三桂,两人正在说什么,吴三桂频频点头。
“他们在等什么?”弟兄问。
张虎摇摇头。他也想知道。
清军既然进城了,为什么不杀出来?
关宁军明明可以退进城里固守,为什么要在城外野战?
把总走过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皇上令,今夜休整,明日再战。”
“还打?”
有人脱口而出。
把总瞪了那人一眼:“不打怎么办?退?退了山海关就是清军的了!”
没人说话。
张虎看着西沉的太阳,血红的余晖洒在战场上,给尸体和残旗镀上一层诡异的金色。
这一仗从早上打到傍晚,死了多少人?
五千?
一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怀里还有半块金饼,肩上添了新伤。
而明天,还要继续打。
夜幕降临,双方都点起火把。
顺军大营里飘起炊烟,是煮饭的味道。
张虎领到一碗稀粥,两块硬饼,蹲在火堆边慢慢吃。
王二狗的尸体还没收回来,大概永远也收不回来了。
那半块金饼,也不知落在哪片血泥里。张虎摸摸自己怀里那块,突然觉得这东西真重,重得压胸口。
远处,山海关城楼上灯火通明。
能听见清军唱戏的声音,
他妈的,他们居然在唱戏,在死了上万人的战场边唱戏。
张虎躺下,望着星空。星星很亮,像死人的眼睛。
他想,如果当初那十亩地没被夺走,他现在应该正搂着媳妇数星星,而不是躺在这尸堆里。
可世上没有如果。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杀人,或者被杀。
就这样吧,反正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
只是,他总忍不住想。
山海关城楼上那些看戏的辫子兵,到底在等什么?
等顺军自己垮掉?等李自成犯错?还是等别的什么?
没人告诉他答案。
只有夜风穿过战场,带着血腥味,吹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