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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意外的访客(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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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议事散去,夜色彻底压落。

彭晚独自一人,踏上堡墙青砖。

夜风割着初秋的凉意,贴骨生寒,吹得衣摆簌簌翻卷。

头顶星光疏淡,亮不起来。远方群山一整片沉黑,死死匍匐在地,轮廓狰狞,像一头屏息蛰伏的巨兽,目不转睛盯着新潮堡这一方小小孤城。

堡内灯火未熄,却处处透着紧绷的火气。

工坊洞口断续溅出火星,打铁叮当声穿透夜色,又被黑暗吞回去。医疗帐悬着昏黄灯火,人影来回晃动,细碎脚步声不停。后勤仓库门前,士兵压低嗓子,沉默搬运粮草辎重,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急。

十九天。

彭晚抬眼,望向正北无边的黑暗。

曹化淳的大军,正从那个方向步步逼近。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东厂令牌。冰凉青铜隔着粗布,寒意直透掌心,死死钉在皮肉里。

大战在即,前路吉凶难料。

三日之后,拂晓。

晨雾漫山遍野,白茫茫锁死整条进山山道。

新潮堡东侧三里,山腰隘口哨卡。

松木栅栏简陋粗硬,两侧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竹刺,锋芒朝外,是第一道生死防线。

两名哨兵一身崭新深蓝粗布军装,腰佩长刀,手握长矛,脊背挺得笔直。视线死死钉进浮动的雾里,不敢有半分松懈。

林间潮气极重,草木腥气混着晨露,闷得人呼吸发沉。

四下鸟鸣此起彼伏,越是热闹,山道越显死寂,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有人。”

年轻哨兵瞳孔骤缩,压着嗓子低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年长哨兵即刻眯眼,透过层层叠叠的白雾,凝神远眺。

山道弯处,十几道人影缓缓走出。

清一色半旧儒衫,人人背负厚重书箱,步履拖沓踉跄,满身风尘,显然长途跋涉、历尽奔波。

为首老者年过半百。

面清癯,颧骨微凸,一身长衫洗得发白,却干净齐整,唯有袖口常年摩挲,磨出一圈毛边。手中竹杖杖身光滑透亮,是经年握持磨出的包浆。

人虽疲惫,脊背依旧不弯。晨光落进他眼底,清亮睿智,气度沉稳得不像奔波逃难的读书人。

“站住!”

年轻哨兵跨步拦路,长矛一横,矛尖寒芒微亮。

“何人?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老者脚步顿住,微微喘息两声。

身后一众门生尽数停步,多是二三十岁青年。有人抬手抹汗,有人整理歪斜衣冠,个个眼底压着深重倦色。

老者抬手拱手,语气温和,字字清晰,穿透晨雾:

“老朽周延儒,江南士人。携门生游学四方,久闻新潮新论,心生敬佩,专程前来拜会彭晚先生,登门求教。”

“周延儒?”

年长哨兵眉头紧蹙,从未听闻此名,眼神愈发审慎:“此地从未听过这名号。你们如何寻来的?”

周延儒神色平和,不急不躁:

“一路打听至此。苗疆虽远,新潮之名已然传开。老朽在永州府,听闻茶肆说书人讲述《新潮报》诸事,心下好奇,便携门生一路南行。山路险阻,幸得苗民引路,方才抵达此地。”

哨兵仔细打量一行人。

衣衫沾泥,鞋底磨薄,不少人脖颈脸颊,还留着树枝刮出的细碎血痕。模样,确实是一路颠沛的落魄书生。

可唯独为首的周延儒,气度太稳、太正。

越是寻常落魄,这份从容就越突兀。

疑点,藏得极深。

“你们在此原地等候,不得乱动。”

年长哨兵沉声吩咐,让同伴盯紧众人,自己转身快步奔回堡内,火速通报。

新潮堡,火药工坊山洞。

洞内空气浑浊,硫磺、硝石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呛人肺腑。

火光跳跃不定,明暗交错。

陈墨带着一众工匠屏息作业,动作轻缓至极,一点点将配好的火药填入陶罐弹体。陶罐外壁刻满细密凹槽,专为握持投掷所制。

“先生。”

陈墨抹了一把满脸黑灰热汗,语气无奈:“这批震天雷依旧不稳。十次试爆,总有两三回哑火,或是引信太快,出手就炸。”

彭晚上前,拿起一枚陶罐,抬手掂重。

触感沉实。

他垂眸略一思索,即刻定下调子:

“陶罐壁再削薄一层,减重,方便远投。引信多裹两层油纸,彻底防潮。”

“另外,重做一批延时引信。浸火油麻绳,分三息、五息、十息三种规格,按需点燃、定时起爆。”

“延时起爆?”陈墨眼睛骤亮,“空中炸?”

“对。”

彭晚放下陶罐,拍去掌心浮灰,语气笃定:“落地炸,敌人能躲。空中炸开,陶片铁屑四散覆盖,杀伤范围翻倍。”

“抓紧赶制,黑石岭伏击战前,必须配齐足量可用的成品。”

话音刚落,急促脚步声冲入洞内。

传令兵躬身行礼,气息慌乱:

“先生!东哨卡急报!十余江南士人求见,为首老者自称周延儒,专程入堡请教新学义理!”

彭晚眉心骤然一拧。

洞口随即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周延儒?”

沈雪衣缓步走入。

右臂绷带尚未拆除,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血色。眸光清亮,气场沉静,一丝不乱。

她走到彭晚身侧,俯身压低声音,字字精准:

“江南士林魁首,清流领袖。曾任翰林院编修,当年魏忠贤乱政,他不肯同流合污,辞官归乡讲学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士林声望极重。”

彭晚抬眼:“千里入苗疆?”

“诡异就在这里。”

沈雪衣眸光锐利,暗藏警惕:“江南至此两千里,战火割据,路断关卡多。一位半百名儒,带一众门生横穿半壁江山,只为问学?”

“偏偏卡在曹化淳大军压境、新潮堡生死未定的关头来。”

时机太巧,巧得反常。

“哨卡核实身份了?”彭晚问。

“样貌气度、言行特征,与情报吻合。”沈雪衣应声,随即建议,“但未必不是刻意假扮。我建议先留人在哨卡等候,即刻彻查底细。”

“不用。”

彭晚摇头,语气笃定:“请他们进堡。”

“先生,太冒险。”沈雪衣立刻劝阻。

“真的周延儒,我们怠慢,等于彻底得罪江南士林。”彭晚目光沉定,看得极深,“江南舆论人心,是我们现在最缺的助力。”

他唇角掠过一丝淡冷弧度:“若是假的,更要请进来。暗处藏的心思,不如拉到明处,一眼看透。”

沈雪衣沉默两息,迅速权衡利弊,点头:

“好。我即刻布控暗卫,围住会客室,全程戒备,不留死角。”

半个时辰后,会客室。

这里本是闲置仓库,临时修整出来。

白灰墙面,青砖铺地。靠墙木架崭新,整齐摆着《新潮报》合订本、《民兵操典》《简易算术》《格物初阶》等手抄书卷。

桌椅皆是新木,松木清香淡淡萦绕。简陋,却干净规整。

彭晚端坐主位,神色淡然。

沈雪衣坐于侧后,一身浅青素衣,长发简单挽起,看似文静书记官模样。

她膝摊空白册页,手握炭笔,看似准备记录。唯有眸光偶尔扫向门口,藏着化不开的审慎。

房门轻推。

周延儒走入屋内,只带两名贴身门生,其余人尽数留在院外。

他已换干净深灰儒衫,发丝梳理整齐,竹杖立在门边,褪去风尘狼狈,仪态儒雅从容。

进门一瞬,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屋,最后停在书架上,稍作停顿,才抬眼正视彭晚。

四目相对。

彭晚起身拱手:“周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周延儒从容回礼,礼数端正:“彭先生客气。老朽不请自来,冒昧叨扰。”

“先生请坐。”

二人落座。两名门生垂手立在周延儒身后,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气场肃穆。

屋内极静。

沈雪衣炭笔轻划纸面,沙沙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仆从送上粗陶苦丁茶,汤色清亮,山野清苦扑鼻。

周延儒浅抿一口,眉心极轻一蹙,转瞬舒展,轻声道:“清苦回甘,颇有风骨,如读《离骚》。”

彭晚淡笑:“山野粗茶,先生见笑。”

“山野方见本真。”

周延儒放下茶碗,收了客套,目光直视彭晚,神色郑重:

“老朽千里跋涉,不为山水,只为解惑。一路听闻新潮新论,句句颠覆旧说。心中半是好奇,半是疑虑,今日恳请先生解惑。”

“先生但问无妨。”

周延儒坐直身子,声线不高,字字落地有声:

“老朽首问。先生倡‘人人皆可为尧舜’。《尚书》明言,尧舜之德天命所归,非凡人可及。先生此言,是否悖逆圣贤正教?”

会客室内瞬间落针可闻。

天光透过木格窗,投下斑驳碎影。远处训练场口号隐隐传来,隔得很远,虚虚渺渺。

沈雪衣停笔,抬眸静待彭晚作答。

彭晚端碗抿茶,任由清苦漫过舌尖。

片刻,他缓缓开口:

“尧舜之世,贵在天下为公。耕者有食,织者有衣,老幼有养。”

“这不是尧舜一人之圣,是世道制度之良。”

“后世帝王,把天下当成私产,便造出天命皇权、君权神授的说辞。所谓天命,是强者垄断天下;所谓神授,是桎梏万民的愚民之计。”

周延儒眉头骤然紧锁,面色沉下。

彭晚继续直言:

“我说人人皆可为尧舜,不是人人该当帝王。”

“是人人皆有良知明德,人人皆有追求安稳日子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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