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舌战群老(1/2)
黑石寨祭坛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苗民层层叠叠围立,筑成一圈密不透风的人墙。
男子一身靛蓝节衣,沾满山路尘土。女子满头层层银饰,寂静里偶尔落下一声细碎轻响。孩童全被大人死死护在怀里,只探出一颗颗小小的脑袋,满眼怯惧。
空气闷得发堵。
烟叶的焦苦、人体汗腥、山间晨潮,死死搅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沉。
整片广场,鸦雀无声。
祭坛四周,七根火把熊熊燃着。橙红火光狂跳摇曳,将满地人影扯得扭曲错乱,忽长忽短。
石台上,七位长老分立两侧。
二长老岩图立在最左,脸色黑沉如压顶乌云。五指死死扣紧刀鞘,手背青筋暴起,戾气外露。居中的大长老木桑垂眸静坐,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
寨主阿古力端坐主位。
山风撩动他花白的鬓发,一双沉目,静静锁视远处蜿蜒山道。
山道尽头,一行人缓步走来。
骤然间,祭台鼓声戛然而止。
偌大广场,死寂得吓人。
“今日议事。”
阿古力声线不高,却稳稳压覆全场。
“定汉人去留,断震天雷存毁。有话,当面直说。”
话音落,彭晚一行人已然走近。
彭晚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衣边磨出毛边,却干净平整,不见半分狼狈。他步履从容,脊背笔直,眼底一片沉定,无惧无慌。
五名学生紧随其后。
苏清月面色惨白,唇瓣紧抿,瘦弱肩头绷得笔直,眼神笃定不移。陈墨双手抱紧老旧木匣,指尖抠得泛白,分毫不敢松懈。赵铁与另外两名少年贴身而立,脊背挺得僵直,默默护住两侧。
阿依朵快步上前,贴至彭晚身侧,压低苗语,语速极急:“我父亲秉公处事,但岩图提前安插了人手,你务必小心。”
彭晚微微颔首。
漫天视线尽数钉在他身上。好奇、敌视、冷漠、期许,无数目光交织成网,死死缠覆其身。人群中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低头私语,猜忌与恐慌,在人群深处疯狂翻涌。
“我先说!”
一声粗厉怒喝,骤然撕碎死寂。
岩图大步踏出长老队列,直闯祭坛正中。
今日他身着深褐长老长袍,腰间悬三把形制各异的短刀。晨光落于银饰之上,折射出刺骨冷光,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扫过全场族人,最终冷眼死死盯住彭晚,声如洪钟,极具煽动性。
“黑石寨扎根深山七代,安稳两百年!我们靠的是山神庇佑,是祖训家规,是苗人手中刀箭!”
台下立刻响起连片低应,壮年猎手纷纷颔首认同。
“可如今,大祸临门!”
岩图陡然拔高声调,一指直指彭晚。
“凭空闯入几个汉人!闯入一个巧言惑众的书生!他带来的不是善意,是妖术!是震天惊雷的邪物!”
“这不是护寨利器,是灭族灾祸!是引朝廷豺狼进山,屠尽我们全寨的祸根!”
他跨步上前,距彭晚仅剩三丈。山风猎猎,吹得袍角翻飞作响。
“三年前的白岩寨,谁敢忘记!”
“三百多条人命!仅仅不肯给官兵让路缴粮,一夜之间,寨焚屋毁,尸横遍野!好好一座苗寨,烧成白地!”
“朝廷是什么?是猛虎,是饿狼!我们缩在深山,步步谨慎,只求苟活!可他一声爆破,群山震颤!朝廷探子遍布山野,岂能不知?”
“不出时日,大军压境!我们黑石寨,就是第二个白岩寨!”
字字扎心,精准撞碎所有人心底的安稳。
人群瞬间骚乱。
老者面色煞白,眼底翻涌陈年噩梦。妇人慌忙抱紧怀中孩童,指尖簌簌发抖。
白岩寨的烈火、黑烟、遍野哭喊,是刻在所有苗人骨血里的恐惧,从未淡去。
岩图眼底掠过一抹隐秘得意,旋即转身面向阿古力,抚胸行最高规格族礼。
“寨主!我岩图,以二长老、黑石寨世代族人之名提议!即刻绑缚一众汉人,押送官府认罪!尽数焚毁震天雷邪物!”
“唯有向朝廷示忠,才能保全全寨老小性命!”
“绑了他们!送官府!”
“烧掉妖物!”
前排骤然响起高亢呼喊。
是岩图提前安排的石虎、木昆、石根。三人涨红脸面,挥手造势,硬生生带起一阵混乱。
可大多数苗民依旧沉默,眼神复杂,定定望着稳立不动的彭晚。
石台上,阿古力端坐如山,神色未变。
晨光落在他花白发丝上,镀开一层淡金微光。
他看得透彻。
看清了阿依朵攥得发白的掌心,看清了彭晚始终不动的神色,也看清了人群深处,一众妇人攥着树皮、惴惴私语的慌乱模样。
良久,阿古力缓缓开口。
“彭先生,岩图的话,你听清了。你有何辩解?”
一瞬之间,全场所有目光,齐刷刷狠狠盯在彭晚身上。
彭晚轻吸一口气。
烟火与汗腥交织入鼻,耳畔山风轻鸣,脚下黑土踏实。
他抬步,稳稳走出三步,立在祭坛正中,与岩图隔三丈对峙。
一口生硬却清晰的苗语,缓缓响起。
“黑石寨的父老乡亲,我彭晚,自北地而来。”
“岩图长老说,我携妖术入山,引灾祸进寨。我只问大家一句。”
彭晚抬眼,扫过满场惊疑、愤怒、恐惧的面孔,声音坦荡清亮。
“若有一股力量,非山神所赐,非祖先所传,却能护寨子安稳,护妻儿平安,能让我们面对官兵刀枪,有一线还手之力——这力量,你们要,还是不要?”
全场骤然死寂,所有骚乱瞬间掐灭。
“妖言惑众!”岩图厉声怒喝,“纯属汉人诡计!专门拿捏、算计我们苗人!”
“是诡计吗?”
彭晚直视他,神色坦荡无波。
“三日前后山山谷,长老亲眼见过爆破。你说,那巨响、浓烟、崩飞碎石,是山鬼作祟?是巫师咒法?”
“不过是硫磺、木炭、硝石,配比相融,遇火即炸的寻常道理。”
他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
岩图被他坦荡目光逼得心虚气短,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一身气焰瞬间坍塌大半。
“这不是妖术,是知识。”
彭晚的声音稳稳穿透全场。
“是前人观天地、试万物,一代代摸索出来的活命本事。”
“诸位苗人会酿米酒,糯米蒸熟,拌曲封坛,时日一到便得醇香。这不是神赐,是祖辈试出来的活路。”
“震天雷,同理。”
言毕,彭晚侧首抬手。
陈墨立刻上前,双手捧上木匣。
匣盖推开,内里整齐叠放着打磨平整的树皮,炭笔作画,搭配苗文,简洁直白,一目了然。
彭晚举起最上方一张树皮。
画面粗犷,却触目惊心。
官兵持刀闯寨,男儿被缚跪地,妇人抱孩痛哭,木屋熊熊燃烧。戴官帽的官吏俯身掠夺银石粮草,面目贪婪丑恶。
“这是三年前的白岩寨。”彭晚声音低沉。
他指尖翻动,一张张树皮掠过眼前。
二十年前,清水寨拒缴人头税,全寨被洗劫焚烧。
十五年前,青岩寨壮丁被强征修官道,尽数累死深山,尸骨无归。
八年前,黄苗寨三名少女遭官兵掳走,寨老登门讨理,被当场打断双腿。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南疆苗寨血淋淋的真实旧案。
寥寥炭笔,写尽欺压,画尽绝望。
广场静得可怕。
唯有火把噼啪燃响,山风穿林低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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