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硝土之秘(1/2)
破晓的微光破开山林晨雾,浅浅落进幽深的山洞。
松明燃尽的淡烟还萦绕在洞内,混着外头漫进来的青草湿气,清清淡淡,压过了连日积攒的土腥气。
彭晚蹲在平整的青石板前,指尖轻轻压平一张粗糙的树皮纸。
陈墨与赵铁一左一右俯身,脑袋凑得极近,目光死死钉在纸上炭笔勾勒的字迹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硝石提纯,重结晶法。”
彭晚的指尖缓缓划过纸面,声音低沉清晰。
“捣碎含硝土块,入水煮沸,滤净杂质。待溶液冷却,硝石便会结晶析出。反复三次,就能得到纯硝。”
陈墨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眼底藏着难掩的期待:“先生,昨日我们在西南山洞看见的白色结晶,是不是就是这个硝土?”
“十有八九。”彭晚微微颔首。
“苏姑娘的手记里写过,硝土偏爱阴湿之地,岩壁、老墙根、潮暗山洞皆可生成。苗疆山多潮湿,恰好契合。”
一旁的赵铁抓了抓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那硫磺呢?手记说硫磺多在火山、温泉边上,咱们这深山里,哪有这些东西?”
彭晚卷起树皮纸,仔细揣进怀里,动作稳妥谨慎。
“苗疆地质繁杂,未必没有隐秘矿脉。先去确认硝土,其余的,一步步来。”
他抬眼吩咐二人:“陈墨,带上阿依朵昨日赠予的陶罐与麻布。赵铁,备好木铲、石锤。”
三人应声起身,迈步走出山洞。
洞外晨光正好,洒在林间空地上,草叶缀满晨露,颗颗晶莹,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洞口,张远和周文正蹲在火堆旁熬粥,米香混着草木热气缓缓散开。见三人出来,张远立刻抬头:“先生,要不要我们搭把手?”
“不用。”彭晚淡淡摆手,“你们留在洞内,帮苏姑娘整理草药典籍。今日我们去路远,午时未必能赶回。”
洞口内侧的岩壁下,苏清月静静倚坐着。
她脸色依旧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唇色偏淡,可一双眼眸澄澈明亮,不见半分萎靡。
身前摊开数张树皮纸,纸上细细绘着各类草药模样,娟秀小字工整标注着药性、功效,一笔一画皆是用心。
听见对话,她抬眸望来,声音轻柔却郑重:“路上当心。硝土易燃易爆,搬运全程,务必远离明火。”
“记下了。”彭晚点头应下,带着两人转身扎入林间薄雾深处。
西南山洞藏在繁密藤蔓之后,位置极其隐蔽,距离居所山洞约莫三里地。
这是前日阿依朵带他们辨识草药时偶然发现的去处,昨日匆匆一瞥,今日才算正式探查。
伸手拨开层层藤蔓,一股潮湿的霉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岩石独有的寒凉气息。
洞内幽暗幽深,仅有洞口漏进几缕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陈墨点燃一支松明,橘红火光跳跃摇曳,瞬间驱散了浓重的黑暗。
火光扫过岩壁,众人清晰看见,深灰粗糙的岩石表面,覆满层层叠叠的白色霜状结晶,细碎蓬松,像落了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霜。
“就是它!”赵铁眼睛一亮,抬手就要摸上去。
“别碰。”彭晚伸手及时拦住,语气严肃。
“硝土带微毒,徒手触碰伤身,事后必须净手。用木铲轻轻刮取即可。”
陈墨立刻取出木铲,对准岩壁上最厚实的一层硝土,轻轻发力。
簌簌声响持续响起,雪白的硝土粉末纷纷坠落,在跳动的火光里扬起细碎的尘雾,淡淡石灰味随之弥漫开来。
彭晚蹲身,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
“这就是硝酸钾,极易溶于水,重结晶法,靠的就是这个特性。”
“多取一些,装满陶罐。初次试验,不用贪多,熟练之后再大量采集。”
三人分工协作,轮番刮取硝土。
山洞寂静无声,唯有木铲摩擦岩壁的沙沙声反复回响。
洞顶水珠不时滴答坠落,落在结晶层上,化开一小片浑浊水渍。
洞内湿气浓重,不消片刻,三人的粗布衣衫便被潮气浸得贴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整整一个时辰,陶罐终于装了大半罐硝土。
彭晚掂了掂罐体重量,微微点头:“够了。”
二人立刻用麻布封紧罐口,扯来坚韧藤蔓层层捆扎,牢牢固定严实。
踏出山洞时,日头已经升高,林间薄雾散尽,鸟语清脆,满目生机。
彭晚抬眼望向正南方向,沉声道:“阿依朵前日说,黑石部落以南十里有一处温泉。硫磺多生于温泉周边,我们去碰碰运气。”
“十里?”赵铁咋舌,“一来一回二十里,今日怕是没法日落归营。”
“赶不回便在外露宿。”彭晚背起沉甸甸的陶罐,步伐沉稳。
“硝石、木炭齐备,缺了硫磺,终究造不出火药。这一趟,非去不可。”
三人顺着崎岖山脊向南前行。
深山无路,藤蔓交错、枝桠丛生,陈墨走在最前,手持木棍拨开垂落的枝叶,清理前路阻碍。赵铁殿后,时刻警惕着林间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正午时分,三人抵达一处清澈溪流旁,停下休整。
溪水见底,卵石圆润冰凉。三人掬水洗去满脸尘汗,就着微凉溪水,啃食起清晨备好的野菜粟米团。
粗粝的团子入口寡淡,却足以果腹充饥。
陈墨一边咀嚼,一边忍不住发问:“先生,这硝土混了这么多泥沙,看着脏乱不堪,煮沸过滤,真能提纯出干净的纯硝?”
“定然可以。”彭晚轻声解释,语气笃定。
“硝石溶于热水,泥沙不溶。煮沸过滤,杂质尽数剔除。溶液冷却,硝石重新凝结成晶。反复提纯三次,杂质尽除,纯度足够试验使用。”
赵铁紧跟着追问:“那硫磺的升华法是什么道理?听着格外玄妙。”
“简单易懂。”彭晚放缓语速,耐心讲解。
“硫磺受热,可不经过液态,直接化为气体,便是升华。热气遇冷,又会凝结成固态。我们只需做一套简易装置,加热、导气、冷凝,就能分离出纯净硫磺。”
陈墨瞬间恍然,眼睛骤然一亮:“和酿酒蒸馏一个道理!”
“原理相通。”
短暂休整过后,三人再度启程南下。
越往南走,山林湿气越重,风里渐渐飘来一缕怪异的刺鼻异味,类似腐蛋气息。
彭晚精神一振,脚步骤然加快:“是硫化氢的味道,硫磺矿就在附近!”
再行两刻钟,前方林间白雾蒸腾,雾气缭绕,隔绝了大半日光。
走近细看,数处天然温泉错落分布,乳白池水汩汩冒泡,热气腾腾。周遭岩石尽数呈黄褐色,表面结着星星点点的黄色结晶。
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找到了!”赵铁大喜过望,快步冲上前。
他指尖刚碰到岩壁,便被滚烫的岩石灼得猛地缩回,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好烫!”
“温泉常年恒温滚烫,岩壁自然积热。”
彭晚蹲下身,细细打量岩石上的黄色结晶,眼底浮出一抹喜色。
“这就是天然硫磺,虽混杂不少岩屑杂质,但用来试验,绰绰有余。”
三人小心翼翼持铲刮取结晶,金黄的硫磺粉末簌簌落入第二个陶罐,与雪白的硝土罐两两相对。
陈墨被刺鼻气味呛得连连打喷嚏,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不曾停下手中动作。
直至两罐原料储备充足,三人方才停手,踏上归程。
返程负重而行,脚步明显沉重迟缓。
日头渐渐西斜,天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林间鸟鸣稀疏,白日的喧嚣褪去,夜虫的低鸣次第响起,铺满整片山林。
等三人远远望见居住的山洞火光时,天色已然彻底黑透。
洞口火堆通明,火光摇曳。
张远和周文一直守在洞口张望,见三人归来,立刻快步迎上,满脸焦灼尽数褪去。
“先生,你们总算回来了!”张远松了口气,连忙开口,“阿依朵姑娘傍晚来过,见你们不在,特意留话,明日带族人过来,帮我们开辟专属工坊。”
“工坊?”彭晚放下肩头沉甸甸的陶罐,眼底带着几分意外。
“阿依朵说,你们终日在狭小山洞试验,束手束脚。她愿意帮我们平整空地、搭建草棚,往后做事,便有了固定去处。”
彭晚心中微动。
从最初的警惕监视,到放任自由活动,再到如今主动相助、搭建工坊。
苗疆族人的态度,一点一滴,缓缓松动、转变。
这不是一处草棚的帮扶,是全然的信任与接纳。
“是好事。”彭晚轻声感慨。
“明日我们正好需要开阔场地,筹备提纯试验。”
简单用过晚饭,众人陆续歇息,彭晚却毫无睡意。
他唤来陈墨、赵铁,将两罐原料搬到洞外空地,借着跳动的火光,手持炭笔在青石板上细细绘图,勾勒试验装置。
“硝石重结晶,需要三口陶锅。”
他一边画,一边低声讲解,条理清晰。
“大锅烧水,中锅盛放硝土溶液,竹管连通。水蒸气导热煮沸溶液,再用麻布过滤,滤液静置冷却,静待结晶。”
陈墨俯身紧盯简图,认真记着每一处细节:“那硫磺的升华装置呢?看着更繁琐。”
“风险也更高。”
彭晚换了一块石板,继续勾画,神色愈发严谨。
“厚陶罐做加热容器,罐口用湿泥密封,只留小孔插接竹管。竹管另一端沉入冷水盆。硫磺受热升华成气,沿竹管导出,遇水冷凝,便能收集到纯净硫磺。”
赵铁挠了挠头,看着简陋的装置,心里没底:“先生,这法子……能稳得住吗?”
“不稳。”彭晚坦然直言,没有半分遮掩。
“火药本是险物,试验全程隐患重重。明日我们选远离山洞、远离草木的空地操作,提前备足清水、沙土,一旦起火,即刻扑灭。半点不能大意。”
这一夜,彭晚浅眠少歇。
脑海里反复推演试验的每一个步骤,预判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一遍遍敲定应对之法。
洞外虫鸣连绵不绝,洞内火光悠悠摇曳,身侧传来苏清月平稳轻柔的呼吸声,安稳又治愈。
一行人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如今终于在这深山之中,慢慢扎根、抱团相守。
他肩上的担子,重逾千斤。唯有步步谨慎,方能护得众人周全。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阿依朵便如约而至。
她带了五名苗人族人,人手齐备,石斧、木锄、麻绳、成捆茅草,工具一应俱全。
今日的她一身利落短打,长发用布条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清亮飒爽,少了几分苗疆少女的娇俏,多了几分干练果决。
她一眼瞥见洞口摆放的两只陶罐,挑眉问道:“你们昨日,当真找到了硝土与硫磺?”
“侥幸寻得。”彭晚点头应声。
“今日便着手提纯试验。”
阿依朵凑近罐口,微微一闻,浓烈的异味直冲鼻腔,她当即皱起眉,后退两步,满脸诧异:“这东西气味刺鼻至极,真有大用?”
“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彭晚语气坚定。
“阿依朵姑娘,工坊地址,我选在溪流下游空地。近水源,利防火,远离居所与部落,万无一失。”
阿依朵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眼前的读书人,温文儒雅,却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周全。
“你考虑得周全。”她干脆应声,“我带人平整场地、搭建草棚,所需工具,随时开口。”
“需要几口大号陶锅,数根粗细不一的竹管。”
“午后送到。”
话音落,阿依朵转身带人奔赴下游空地,动作干脆利落,绝不拖沓。
彭晚则带着陈墨、赵铁,将所有工具、原料转移至河滩试验场。
此处地势开阔平坦,遍地沙土卵石,四周仅有低矮灌木,无高大草木,是最稳妥的试验之地。
三人分工垒起三座石头灶台,排布错落,间距充足,杜绝隐患。
陈墨率先开工,将粗硝土倒入大锅,注入溪水,持木棍反复搅拌。浑浊的水土翻滚不休,泥沙缓缓沉降锅底。
赵铁则依照图纸,调制湿泥,仔细密封陶罐罐口,插接竹管,一丝不苟,不敢有丝毫疏漏。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热浪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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