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告别金城(2/2)
爱娟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为民哥,你今天来金城,到底是办啥事?”她问。
“我不在矿上干了,”为民说,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动什么,“想着过来给你告个别。我要回老家了。”
爱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种从亮到暗的变化,比刚才从暗到亮快得多。她的眼睛里的光灭了,像有人伸手关了一盏灯。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为民哥,你等我一下。”她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快步走进后面的小隔间。
为民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关上;柜子打开,关上。爱红在里面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爱娟应了一声,又翻了一会儿。
她从隔间出来的时候,对为民说:“为民哥,等我一下。”
说完,她撩开门帘,出去了。
为民坐在店里,手里握着那罐健力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他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也不好跟上去。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帘后面。爱红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小卖部里很安静,墙上挂钟嘀嗒嘀嗒地走。为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门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爱娟回来了。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走到为民跟前,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水果,有苹果、橘子、香蕉,还有一串葡萄。
“为民哥,要回家了,这些你拿着。”她把水果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又顺手从柜台上取下来几瓶饮料,塞进袋子里。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为民站起来,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爱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的。她把它塞进为民手里。
“这是一万块,我刚去取的。还你。”
为民低头看着那沓钱,没有接。“不用。这些钱你留着做生意用。我这次来可不是问你要钱的,你别理解错了。我是想着回家了,不知道啥时候能见了,来看看你。”
“我知道,为民哥。”爱娟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定。“这钱你必须拿着。”
她把钱钱塞进他手里,又把他的手指合拢,让他攥着那沓钱。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她的手在他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为民看着那沓钱,又看着爱娟。她的眼睛红了,可没有哭。她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忍得嘴唇发白,忍得下巴在抖。
“为民哥,我送你。”她说。
两个人走出小卖部。爱红始终没有出来,门帘后面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人。
为民拉开车门,把水果和钱放在副驾驶上。为民刚上车,爱娟忽然拉开了车门,坐了进来。。
“为民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
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探过身来,伸出手,抱住了为民。不是那种客气的、轻轻搭一下的抱,是那种使出了全身力气、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的抱。她的胳膊箍着他的肩膀,箍得很紧,紧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脖子湿了。是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滚烫的,滴在他的皮肤上,顺着脖子往下淌。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她一声都没有出。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话、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为民没有动。他的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攥着方向盘。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他就那么坐着,让她抱着,感觉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脖子上。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别哭了”,可那不是他想说的。想说“我会来看你的”,可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来。想说“你好好过日子”,可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没了。
他什么都没说。
车里很安静,只有爱娟压抑的、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爱娟松开了手。
她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可眼泪又流出来了,怎么都擦不干。她没有再擦了,就让它们在脸上淌着。爱娟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路边,隔着车窗,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头发,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为民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车窗,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对视了很久。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为民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挂上挡,松开离合。车子缓缓地开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爱娟站在路边,站在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她没有挥手,没有喊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家后面立了千年的山门。
他把车开上了回赵家湾的路。
后视镜里的金城越来越远,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些他认识的人,都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最后被夕阳吞没了。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金城,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爱娟,不知道王香和李国才会怎样,不知道爱红的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在这个叫金城的地方,活了几年,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犯过错,也被人原谅过。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