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新土(2/2)
那把刀跟了他很多年了,刀柄上的缠绳已经换过好几回,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木柄。他没有擦完,只是把刀横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望着远处那片刚刚收完稻子的田野,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亓官玉停下脚步,认出了那是戚家军的老兵,当兵快十年了。
他走过去,在那人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寒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老兵说:“三十八。”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说:“跟大帅那会儿,才二十出头。”
他的声音不高,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仿在对自己确认这个数字。他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那把刀,然后把它插回鞘里。
那天夜里,亓官玉在账房里坐了很久。他让令浅送来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所有还没有成家的戚家军老兵的名字。
他没有让他们驻守各地、也没有安排到后方轮换。他知道这些老兵年纪都大了。他们从蓟镇开始打仗,一路打到浙江、广东、安南、缅甸,几十年没有真正安顿下来过。家对于他们来说,像一道永远没有落笔的笔画。
第二天,亓官玉把这份名单交给了令浅,又让人去各安置区的账目上拨出一笔钱,专门用来给老兵成家盖房、办婚事。
令浅听完后低头确认了一遍名单,点清人数,才合上册子说:“钱从哪个项目走?”
亓官玉说:“从亓官记的账上走。算做成本。娶本地的也行,娶移民的女子也行。费用统一由亓官记出。”
令浅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
消息传下去的时候,许多老兵起初是不信的。有人蹲在营房门口听完传达,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半天没说话。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问他想不想去,他没有回答,站起来去井边打水,把手里的茧子在水里泡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刮了刮掌心的硬皮,然后把水瓢放回桶沿上。
半个月后,清化和阿瓦两地陆续有新人成婚。
婚礼办得不算大,但热闹。院门口贴了红纸,院里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糖和茶。
新郎穿着新做的靛蓝色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红布带,站在门口迎着来客。有人进门前先理了理衣领,有人到了门口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那把已经换过新绳的佩刀,再跨过门槛。
女方有的来自安南本地,有的是随船南下的移民女子,有的和媒人在村口的榕树下见了一面,也有的是在河边洗衣服时遇见的。
没有人催他们,也没有人拿他们打趣。那些老兵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话不多,有人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收拾碗筷的新娘,又把目光移开。也有人放下酒杯后,在院子角落的竹凳上坐了很久,看着新砌的院墙和檐下新挂的灯笼,像在看一幅他以为永远不会轮到自己参与的画卷慢慢展开。
亓官玉没有出席那些婚礼。他让戚金替他走了一趟,给每一对新人送了一份贺礼——一匹布、二壶酒和一把新打的锄头。
戚金把礼送到之后没有多留,站在门口喝了一碗茶,就回来了。他回到亓官玉的账房时,在门口站了片刻,说:“都挺好的。”
声音有些哽咽。
说完之后没有补充,转身走了。
此后数日,陆续有新的喜讯传来。一个老兵娶了广州来的移民女子,在安置区南端安了家;另一个老兵与本地女子结成夫妻,用新分到的那块地种了一季蔬菜。
亓官玉在案头看到那些陆续报上来的记录时,没有多说什么,偶尔停下笔,在那些名字旁边添上几笔批注,注明需优先配发物资或提供协助,然后继续处理下一项事务。
新屋的瓦顶已经盖好,院子里开始飘起炊烟。田间地头,有人正弯着腰浇水,有人提着竹篮走在田埂上,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
那些在战场上站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可以在黄昏时分放下刀,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