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万历十六年（2/2）

“放了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背后有人指使，放了他，跟着他，看他跟谁接头。”

亓官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让胡晨派几个生面孔的弟兄，跟着他。不要打草惊蛇，等他回去报信的时候，看他的船往哪个方向走。”

戚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腊月二十八，广州城里到处张灯结彩。

亓官玉化装成一个商人，带着戚兴和陈仲，混进了广州城。

陈翀在收租，在送礼，在找人打探他的底细。他也要打探陈翀的底细。陈翀在正月十五之前会把所有的租收完，会把所有的银子送出去。这些租从哪来的，那些银子送给了谁，陈家养了多少人，护院、打手、帮凶——都要摸清楚。

戚兴在广州已经待了几天，住在珠江边那座货栈里。化名吴兴，把货栈收拾出来做了落脚点。

货栈离码头近，离陈家也不远进进出出很方便。他在账房里把这几天的见闻细细说了一遍：陈家名下有多少商铺、每年收多少租、每个铺子的掌柜是谁、每年的什么时候送银子、送到哪里——都说得一清二楚。

亓官玉听完了，沉默了一阵。

“陈仲，你留在广州，住进货栈，不要露面。盯着陈宅，看每天进出的都是什么人，什么时辰进，什么时辰出，坐什么轿子，带多少人等等，都记下来。”

陈仲点了点头。

亓官玉又对戚兴说：“你跟我回岛。正月十五之前，不动刀兵。正月十五之后，该动手了。”

腊月三十，除夕，大屿山岛上。

没有鞭炮，没有灯笼，没有春联。灵堂还在，牌位还在，每个人额头的白布还在。

但灶房里炖了肉，蒸了鱼，煮了饺子。陈仲不在，马如龙不在，其他人都到了。胡晨、李西、戚兴、戚勇、戚安、杨齐、刘勇、赵老六——还有从金利赶来的赵大河和林泗，从洛溪浦赶来的周世杰和沈铁、孙铁柱。三百多个弟兄围在篝火旁，每人手里一碗酒，每人碗里的酒都倒得满满的。

亓官玉端着一碗酒站起来。篝火映着他的脸所有人都安静了。

“万历十五年，快要过去了。今年走了很多人。海大人走了，大帅走了。亓官记在广东被人赶，南北标行在山东被人封，我们被撵到这岛上。”

他顿了顿，神色一振，大声说：

“但我们都还在。亓官记还在，南北标行还在。海大人替我们说了公道话，大帅替我们指了路。他们走了，我们替他守着。”

亓官玉举起酒碗，大声道：“第一碗，敬海大人。”

三百多人同时举起酒碗，对着北方，一饮而尽。

“第二碗，敬大帅。”

酒碗再次举起，对着北方，一饮而尽。

“第三碗——”亓官玉把碗重新满上，眼睛里闪出精光。

“敬万历十六年。”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噼啪地响着飞向夜空。三百多人同时举起酒碗，吼声在黑沉沉的海面上炸开：“敬万历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