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信任(2/2)
亓官玉一个人站在溪边,看着马如龙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骨炭的秘密,至少要守三年。
三年之后,亓官记的根基就稳了。到那时,就算有人破解了骨炭脱色的工艺,亓官记已经有了更大的杀手锏——味精、硫酸、炸药,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他需要时间。
四月二十三,深夜。
洛溪浦营地终于安静了下来。灶台的火熄了,蒸馏器的竹管不再滴液,老兵们都回竹棚睡觉了。只有两个值夜的哨兵在营地四周巡逻,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
亓官玉一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用酒精稀释过的“伏特加”——大约四十度,加了少许蜂蜜,口感温润了许多。
他喝了一口,让那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他穿越到万历十三年的第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的前一半,他躺在一张破木板床上,高烧不退,意识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摇摆。后一半,他从床上爬起来,带领三百二十七个被世界抛弃的老兵,在一片荒地上白手起家,建起了一座糖坊和一座酒坊。
他们有了白糖,有了酒精,有了订单,有了收入。
他们活下来了。
但亓官玉知道,这只是开始。或者说,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开始。
白糖的利润再高,也只是一门生意。生意可以做大,但做不大到改变时代。真正能改变时代的,是技术——是那些能够撬动整个工业体系的核心技术。
硫酸、硝酸、盐酸、纯碱、烧碱。
钢铁、水泥、玻璃、炸药。
这些东西,才是他穿越而来的真正目的。
但这些东西,不能急。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需要银子,需要人手,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环境。
洛溪浦给了他这个环境。这里远离官府的视线,远离权贵的觊觎,远离那些可能毁掉他的一切。
但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白糖的生意做起来之后,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广州城里的糖商不是吃素的,他们会想方设法打探亓官记的秘密。番禺本地的豪强会觊觎这块肥肉,可能会找上门来敲诈勒索。澳门的葡萄牙人也会闻风而动,他们有的是白银,也有的是手段。
他前一世读过很多书,深知“怀璧其罪”,也深知人性的贪婪和阴暗。
还有广东官府,也是隐患。戚继光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余党”在广东。这顶帽子,随时可能扣下来。
亓官玉又喝了一口酒。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那个在化工厂里画图纸、跑现场、开会吵架的工程师。那个对硫酸工业流程烂熟于心、但对明朝历史只知皮毛的普通人。那个死于一瞬间的氯气泄漏的倒霉蛋。
如果那个他没有死,这个他也不会存在。
命运这东西,真他妈奇怪。
“掌柜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亓官玉转过头,看到周世杰端着一盏油灯,从黑暗中走出来。
“睡不着?”亓官玉问。
“账算完了,心里不踏实,出来走走。”周世杰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把油灯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他抽抽鼻子,问道:
“你在喝什么?”
“酒。用废糖蜜做的。你尝尝。”
亓官玉把碗递过去。
周世杰接过碗,喝了一口,品了品,又喝了一口。
“比上次喝的更好了。”
“加了蜂蜜。糖蜜酒本身的杂味太重,骨炭去掉了大部分,但还有一点点。蜂蜜能压住。”
“这酒要是卖到北方,能卖多少钱一斤?”
亓官玉想了想道:“不好说。北方人喝惯了烧酒,突然来一种没有味道的酒,不一定接受得了。倒是卖给佛朗机人更合适。他们的白兰地、威士忌、朗姆酒,都是有风味的,但这种纯净的烈酒,他们也没见过。也许会喜欢。”
周世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
“掌柜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亓官玉的手微微一颜。
“我是亓官玉。山东登州卫军户,大帅的亲兵队长。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知道的是以前的亓官玉。”周世杰的目光在油灯的光芒中闪烁。
“以前的亓官玉,勇猛、忠诚、话不多,大帅让往东他绝不往西。但他不会做糖,不会酿酒,不会算账,不会——像你一样,把三百多人管得服服帖帖。”
亓官玉没有回答。
“你高烧了三天三夜。军医说你烧得说胡话,说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词儿,什么‘反应釜’、‘流程图’、‘催化剂’——没一个人听得懂。然后你退烧了,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溪水哗哗地流着,夜鹭又叫了一声。
亓官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周世杰在怀疑。这个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哨长,心思比任何人都细。他不可能不注意到亓官玉的变化。
但亓官玉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周哨长,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不懂。什么‘反应釜’、‘流程图’——可能是烧糊涂了说的胡话。我只知道一件事。”亓官玉语气平静,没有一丝异常。
他转过头,看着周世杰。
“大帅走了,把你们托付给了我。三百二十七条命,都在我手上。我不能让你们饿死,不能让你们当土匪,不能让你们被人欺负。所以——我必须学会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想学,是因为我不得不学。”
周世杰看着他,目光中的怀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变了。但你变得好。”他说,声音有些涩。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去睡了。明天还要交货。”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掌柜的,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周世杰这条命,交给你了。”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