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接铺（1/1）

签契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孙老头院子里那棵老树上的枯枝哗哗响。

苏晚到的时候房东已经在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旧棉袄，手拢在袖子里，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孙老头站在旁边，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份写好的契书、一盒印泥、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苏晚在桌边坐下，把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铺面的位置、面积、四至边界、价钱、交割日期，每一项都写得清楚。她看完之后拿起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了手印。房东也签了字画了押。孙老头作为中人，在旁边也签了一个名。三份契书，一份给苏晚，一份给房东，一份留在孙老头这里作底。

签完之后房东收了银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朝苏晚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以后那间铺子就是你的了”，然后拢着袖子走了。孙老头把契书叠好递给她，说：“收好了，以后那间铺面怎么处置都由你自己定。”

苏晚把契书折好收进暗兜里，跟印章放在一起。她从孙老头家出来，往老铺子那边走了一段。老铺子的门板关着，门口那把新锁上还落着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从暗兜里摸出新配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锁簧弹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把锁取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偏暗，货架上还摆着东西，吴婶每天过来打理，货摆得齐整，地也扫过。她走到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把手搭在台面上。台面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是她刚来这座城市时一张一张铺子比对着挑出来的那间。她在这间铺子里卖了第一包针、第一刀草纸、第一段布，在这里学会了看货、定价、跟街坊打交道。现在这间铺子归她了。

她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来，把门重新锁好。她没有马上回城南，而是往城北老头的新摊子那边走了一段。老头今天出摊了，矮桌后面站着，正在给一个小孩画糖画。苏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等那个小孩拿着糖画走了，才走过去。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签了？”

苏晚说：“签了。”

老头点了点头，继续往石板上浇糖浆：“那间铺子你打算自己用还是转出去？”

苏晚说：“还没想好。先留着。”

老头把手里那只糖画做完，插上竹签放在架子上，然后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上个月的分成，你数数。”苏晚接过布包，没有当场数，收进布袋里。她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老头摇了摇头，说：“没有。摊子稳了，货也走得顺。你那边呢？”

苏晚说：“铺子正常。”她顿了一下，看着老头，“城北布庄换了东家，新来的也姓周。”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桌子。他没有接话，但那个停顿苏晚看见了。她没有追问，拎着布包转身走了。

回到孙家巷的住处，她推门进屋，把布包放在桌上，把契书从暗兜里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契书上她的名字和手印清清楚楚，铺面的位置写着“城北孙家巷口东侧第三间”。她看了一会儿，把契书折好，跟印章一起收进抽屉里。

她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签契、交银子、拿钥匙、开锁、进铺子。她在那间铺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出来了。她没有决定那间铺子接下来怎么用，但她知道一件事——它现在是她的了。以后不管她继续自己开、还是租出去、还是做别的打算，都由她自己定。

她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风比白天小了一些，巷子里很安静。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在这座城里又多了一块实实在在的地方。那间铺面不大，位置也不算顶好，但它是一间属于她自己的铺面。她从被绑在沈家院子里的那天起，到走完城外那条线，到在城南开店，到现在接下城北的铺面，一路走过来，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添进来，桌角的木簪和印章旁边，又多了一份契书。

明天她还要去开铺。城南那边照常开，老铺子那边吴婶照常看着。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开铺。经过城南那条街的时候，她远远看到对街布庄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那个年轻女人——之前进过布庄、送过信、在布庄门口出现过的那个。她今天没有拎包袱，空着手站在布庄门口，正朝苏晚铺子的方向看。苏晚走到自己铺子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上了目光。年轻女人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城南方向走了。

苏晚卸下门板，走进铺子。门板后面的地上，塞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