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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他和你,长得很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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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北京笼罩在初秋特有的清澈光线里。天空是高远的湛蓝,云絮疏淡,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梧桐叶,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陈墨按照宋雪琪发来的地址,换乘两次地铁,又步行了十五分钟,来到一片安静的街区。

这里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胡同,也不像新建的高档小区。道路两旁是低矮的围墙,墙头探出修剪整齐的绿植,偶尔能看见老槐树遒劲的枝干。每扇门都设计得低调而考究,铜质的门牌上刻着门牌号,没有多余的标识。

秦清月的画室位于其中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建筑风格简洁现代,大片落地玻璃被深色木格分割,外墙是暖灰色的清水混凝土,有种粗粝而高级的美感。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墙角种着一丛茂盛的竹子。

陈墨按下门铃。几秒钟后,门禁通话器里传来宋雪琪的声音:“陈墨吗?稍等。”

电子锁轻响,厚重的木门向内开启。

宋雪琪站在门厅里,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比起上次在餐厅的正式装扮,显得休闲居家许多。她脸色比前两天好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疲惫。

“进来吧,清月在楼上。”她侧身让开通道,压低声音,“她今天状态还算平静,早晨吃了半碗粥,这是最近一周第一次主动进食。”

陈墨点头,跟着她走进室内。

门厅宽敞简洁,水泥自流平地面,墙面是干净的白色。右手边整面墙做成了书架,但此刻大部分格子都空着,只有最,上面随意铺着几张素描纸,铅笔散落在一旁。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这是油画材料特有的味道,陈墨前世在一位爱好艺术的朋友的工作室里闻到过。

“画室在二楼,整个楼层都是。”宋雪琪引着他走向角落的楼梯,“一楼本来是听澜的书房和茶室,他去世后,清月就把这里锁起来了。只有画室还留着,但她也很久没上来画画了。”

楼梯是钢结构和实木踏板结合的设计,扶手是打磨光滑的黑胡桃木。陈墨跟在宋雪琪身后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是完全打通的开敞空间,朝南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光线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房间中央摆着几个画架,有的蒙着防尘布,有的空着。墙角堆放着装裱好的画作,同样用白布盖着。靠窗的位置有一组深灰色的沙发和小茶几,秦清月就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的羊毛长裙,外面披了件米白色的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也让她看起来比实际更单薄脆弱。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陈墨第一次在白天、在没有餐厅那种压抑气氛的环境中看清她的脸。秦清月的五官极其精致,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眉眼间有种古典的婉约美。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清澈,本该很美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气,像是深秋湖面清晨的薄霭,美丽而忧伤。

“清月,陈墨来了。”宋雪琪轻声说。

秦清月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需要调动很大力气才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对陈墨微微颔首:“谢谢你愿意来。”

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应该的。”陈墨说,语气尽量平静自然。

宋雪琪看了看两人,识趣地说:“我下楼煮点茶,你们先聊。”她转身下楼,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画室里只剩下两个人。阳光在空气中形成可见的光柱,微尘在光柱中缓慢飘浮。

秦清月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是一个很规矩的姿势。她示意陈墨也坐,眼神却看向窗外,没有直接与他对视。

陈墨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秦清月的侧脸——优美的下颌线,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紧抿着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不是尴尬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两个陌生人各自寻找着舒适的距离。

“这里……很安静。”陈墨先开口,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嗯。”秦清月轻声应道,“听澜选的。他说画画需要安静,需要好的光线。这栋楼原本是街道办的老仓库,他找人重新设计改造,花了半年时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墨注意到,提到“听澜”这个名字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设计得很好。”陈墨环视四周,“光线和空间感都很专业。”

“他学建筑的,在剑桥。”秦清月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墨脸上,但很快就移开了,像是被什么刺痛,“你的侧脸……确实很像他。”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

陈墨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回应——否认、承认、或者转移话题——都可能不合适。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自己继续说下去。

秦清月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餐厅……我吓了一跳。不只是长相,还有你坐在那里的姿态,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听澜紧张的时候就会那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你转红酒杯……那是他的习惯。他说品酒要顺时针转两圈,让酒液充分接触空气,然后闻香。我总笑他太讲究,他说‘生活需要仪式感’。”

陈墨想起那些照片,想起沈听澜在剑桥阳光下明亮的笑容。那个年轻、优秀、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男人,不会想到自己生命的终点会来得如此突然。

“雪琪跟你说过了吧。”秦清月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关于听澜的事。”

“说了一些。”

“她一定说,我因为他的死,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秦清月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抑郁,厌食,自杀倾向……一个标准的悲剧女主角。”

陈墨听出了她话语里的自嘲,还有更深层的痛苦——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力改变。

“她说你失去了很重要的人。”陈墨选择了更中性的表述,“那种痛苦,外人很难真正理解。”

秦清月沉默了很久。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不只是失去一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是失去了一整个世界。你知道吗,当一个人在你的生命里存在了十八年,从你记事开始他就在那里,你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所有重要的事情……他就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交握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然后突然有一天,这部分被硬生生撕掉了。不是慢慢剥离,是瞬间的、暴力的撕裂。你照镜子,发现自己少了一块,但伤口太疼,你不敢看,只能假装它还完整地在那里。”

陈墨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一个好的倾听者。

“头几个月,我其实没有感觉。”秦清月继续说,眼神失焦地看着窗外,“葬礼,安慰父母,处理各种事情……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完成所有程序。直到那天,我在衣柜里找到他的一件衬衫,是那种很浅的蓝色,他最喜欢穿的那件。”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拿起衬衫,闻到上面还有他常用的古龙水味道,淡淡的雪松香。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味道,以后再也闻不到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个人了,他不会再推门进来,不会再叫我的名字,不会再在早晨给我一个拥抱。”

眼泪滑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理解‘死亡’是什么意思。不是他去了远方,不是暂时见不到,是永永远远的消失。所有关于‘我们’的未来——说好要去的旅行,要养的孩子,要一起变老的约定——全部变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言。”

陈墨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轻轻递过去。

秦清月接过,却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后来我发现,最可怕的不是刚失去时的崩溃,而是之后漫长日子里无处不在的提醒。早晨醒来,会下意识地转身想看他是不是还在睡;吃饭时,会习惯性地把他爱吃的菜留出来;看到好看的风景,第一反应是想拍照发给他……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他不在了。”

她终于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雪琪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大脑需要时间重新适应没有他的世界,但我的大脑拒绝适应。它固执地停留在有他的时间线里,拒绝向前。”

楼梯传来脚步声,宋雪琪端着托盘上来。她看到秦清月在流泪,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喝点红茶吧,加了一点蜂蜜。”她轻声说,给每人倒了一杯。

深红色的茶汤在白色骨瓷杯里微微荡漾,热气升腾,带着佛手柑的香气。

秦清月端起杯子,双手捧着,汲取那一点温暖。她喝了小半口,然后放下杯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雪琪,把照片给陈墨看看吧。”她说,“那些听澜的照片。”

宋雪琪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认真的,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不是那天给陈墨看的那个,而是一个老旧的、型号很旧的手机。

“这是清月以前的手机。”宋雪琪解释,“听澜出事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用过智能手机。这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里面没有照片。真正的照片……在我这里。”

她解锁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然后递给陈墨。

这一次,照片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

第一张是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在军区大院的老槐树下玩沙子。小男孩一脸认真地堆着城堡,小女孩在旁边看着,扎着两个羊角辫。

“这是最早的一张。”秦清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三岁,他六岁。那天我摔倒了,他过来扶我,他妈妈说‘听澜,以后要保护好妹妹’,他很认真地点头。”

陈墨滑动屏幕。孩子们渐渐长大——一起上小学,一起学钢琴,一起在运动会上奔跑。十几岁的沈听澜已经能看出后来的模样,清秀挺拔,笑容明亮。秦清月总是跟在他身边,有时靠得很近,有时隔着一点距离,但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他学习很好,总是年级第一。我比较笨,数学怎么也学不好,他就每天放学来我家,帮我补课。”秦清月轻声说,“其实他讲得还不如老师清楚,但我就是能听懂。他说是因为我有滤镜,觉得他什么都好。”

照片来到高中时期。沈听澜穿着校服在篮球场上,秦清月在旁边抱着他的外套。大学时期,沈听澜在剑桥,秦清月在央美,两人隔着时差视频通话的截图。然后是沈听澜毕业回国,在机场紧紧拥抱的画面。

“这张是我拍的。”宋雪琪指着机场那张照片,“那天清月去接机,紧张得一直在问我妆有没有花。结果听澜一出来,她直接跑过去扑到他怀里,根本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

陈墨继续往后翻。工作后的沈听澜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但私下里依然有孩子气的一面——扮鬼脸逗秦清月笑,在厨房里把菜炒糊了,圣诞节戴着滑稽的驯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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