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沈大人的体面终于用完了(2/2)
承煜没有接。
父亲的手停在帘外,信角被风吹得轻颤。
承煜下马,整了整衣冠,向车中长揖:“父亲给的衣食教养,儿子不敢忘。外州路远,车底另放了两包常用药,沿途驿站也已打点。郭先生那里,儿子会自己重写文章,不敢拿父亲的处分求情。”
“你以为离了沈家,你能有什么前程?”沈亦儒面色铁青,“你母亲那点嫁资,能供你几年?”
承煜的腰仍弯着:“供不起时,儿子便抄书、教蒙童。若文章不成,也是儿子自己的本事不够。”
他把礼行完,直起身来。眼睛是红的,却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
沈亦儒慢慢收回那封信:“好。你们都长大了。”
这句话听不出是欣慰还是怨恨。车帘落下,青篷车重新上路。承煜在亭外站到车影拐过土坡,才把缰绳交给族中堂兄,独自回城。
知微没有去城门。
沈亦儒临行前一晚遣人到林宅,请她见最后一面。林赛雪没有替女儿拒绝,只让画云把人请到外厅,自己留在内院服药。
沈亦儒来时已脱下官袍,穿一件半旧直裰。没有乌纱与革带,他看起来忽然老了许多。知微隔着一张方桌向他行礼,仍称父亲。
“你明日不送我?”他问。
“承煜会送父亲出城。母亲明早复诊,我陪她去。”
沈亦儒的唇角绷紧:“她有林家的人照料,不缺你一个。”
知微抬眼看他:“父亲出城也有族人、管事和承煜相送。”
外厅静了一瞬。沈亦儒像要发怒,目光落到她平静的脸上,又把声音压了回去。
“微姐儿,我知道你恨我。”他坐下,掌心覆在膝上,“可你自小读书识字,及笄用的衣料首饰,哪一样不是沈家所给?你姓沈,身上流着我的血。如今我落到这一步,你连一句父女之间的话也不肯说?”
“我今日来,就是同父亲说父女之间的话。”
知微没有否认那些衣食。她记得幼时发热,是沈亦儒抱她去前院;也记得第一次写出端正小楷时,他曾当着清客夸她聪敏。那些事都是真的,不会因后来的伤害便从她身上消失。
“父亲养我十五年,我认。”她道,“将来依礼该尽的,我也不会推给承煜。可父亲若要我说,送走我娘是为我好,以我的婚事替沈家换路也是为我好,我说不出来。”
沈亦儒盯着她:“我只求你一句原谅。”
“原谅以后呢?”知微问得很轻,“是要我告诉母亲别再追还财物,还是告诉旁人父亲获罪全因儿女不孝?若什么都不要,父亲又为何非得今日听这一句?”
沈亦儒张了张嘴。
知微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回答,便继续道:“父亲怕去外州以后,身边没有一个人还把你当从前的沈大人。你想从我这里拿走的,不只是一句原谅。你要我替你证明,你做过那些事以后,仍能决定我们该怎样记你。”
“你当真这样狠心?”
知微的手指在桌沿压住。她并非没有疼。眼前这个人是她叫了十八年父亲的人,明日一别,往后或许数年不能相见。可那点疼不能再替任何人改换事实。
“我会记得父亲养过我,也记得父亲伤过我。”她起身,重新行了一礼,“两样都不删。父亲应受的处分已经定了,我不会再添一句;我余下的人生,也不拿来替父亲减一分。”
沈亦儒许久没有说话。外厅的炭火烧塌一角,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小时候并不是这样。”他终于道,“那时你得一支笔、一块糖,便会追着我叫父亲。”
知微也记得。她六岁那年伏在外书房窗下等了半日,只为给父亲看自己新写的字。沈亦儒随口说了一句好,她便欢喜得整夜睡不着。
“因为那时我只需做父亲喜欢的女儿。”她答,“后来我才知道,若父亲喜欢我的代价,是我不能问母亲去了哪里,不能说自己不愿嫁谁,那句喜欢太贵了。”
沈亦儒的手慢慢垂到膝旁。他似乎直到此刻才明白,眼前这个守礼、冷静、再也不肯追着他求一句夸赞的女儿,并非忽然变得狠心。她只是早已过了会把一块糖当作全部父爱的年纪。
沈亦儒坐在桌后,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怒意慢慢退去。他没有得到原谅,却也没有受到羞辱。知微只是把属于他的那一份留给了他。
第二日,青篷车驶出西城门时,知微正扶林赛雪下车。
医馆门前台阶有些高。林赛雪踩稳以后,回头望了望城门方向,没有问沈亦儒是否已经走远。知微替母亲拢好披风,两人一道进门。
大夫诊过脉,说林赛雪夜里已少惊醒,只是旧亏太重,还须慢慢调养。知微听罢,把新方子逐味看过,又问清两味药的煎法。待她收好药单,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林赛雪没有劝她想开些,只把女儿的手拢进掌中,替她一根根舒开手指。
“想哭便哭。”她轻声道,“送走的是父亲,又不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知微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额头抵在母亲肩上。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落进林赛雪的披风里,湿了小小一块。承认舍不得,并不等于收回方才那些话;人心原就不是一册只能记恩、不能记痛的账。
午后,另一份处分文书送进李宅。
昔日礼部侍郎门前悬着的灯还没有摘,门房却已经接到吩咐,从明日起,旧官衔不再写上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