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尴尬(2/2)
属官准了。
问到与沈亦儒最后一次会面,林赛雪从他进林宅的时辰说起。她承认厅外女使只听见杯盏声与几句抬高的话,完整谈话仅有二人在场。
“沈大人是否承诺归还林家财物?”
“说过会核清。”
“是否以此要求你改口?”
“他没有直说‘归还财物换你改口’。”林赛雪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他的原话是:若我愿意回沈宅,可以整修西院;愿意说明林家的钱是自愿相助、母女离府只是家中误会,他便有把握把事情止在何敬之那里,还说知微要嫁进侯府,不该背一个获罪的父亲。”
女史把这几句话复述一遍,请她确认。林赛雪听完,删去其中一句带情绪的转述,换回沈亦儒当日真正说过的措辞。
“你为何拒绝?”
“我不愿再让女儿替我的旧情付账。”
“你与沈大人当年是否真心相爱?”
林赛雪安静了很久。屏风边药炉里的水咕嘟响了一声,画云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停住。
“我爱过他。”林赛雪道,“也曾因爱他,自己选择留在沈宅,拒绝父兄接我回家。那是我的过错,不能全写成受人蒙骗。后来他娶妻、动用林家钱财、把我送往庄子,也是他的选择。两者各自算。”
问话进行到这里,外侧没有再追问情爱,只核了林宅门房、画云、护院和那份补偿礼单。可核实的来访时辰、礼物和搬离时间,与王令仪、郑妈妈先前所述逐渐接到一处。
随后受询的是沈宅旧属。
值夜女使记得沈亦儒在正院说“明早送走”;看角门的老门子记得林家来接人时,沈宅只放出一辆小车;掌库婆子承认清点册用过沈亦儒的内宅印,印章由王令仪保管,却须在每月总账上呈沈亦儒过目。几个人说法并不完全相同。有人记错了月份,有人把自己当时说过的刻薄话推给已经离府的婆子。书吏将冲突之处留在纸上,另行核查,没有把他们修成一份整齐口供。
知微是最后一个。
她到内署时,谢煦彰的马车果然停在街对面的槐树下。车帘没有掀开,裴照立在一旁,见她望过去,只远远行了一礼。
知微没有过去。她随林家女眷进门,验明身份后在屏风内坐下。
属官先问及笄那日。
“我在母亲院门外听见婆子说,次日要送她去庄子。我闯进屋里,看见箱笼已经开始清点。父亲后来亲口告诉我,母亲去庄子养病,我留在沈宅待嫁。”
“他可曾说要以你的婚事换取李家帮助?”
“没有用‘换取’二字。”知微答,“他多次说李家婚事有助沈家与林家旧案,也说我若嫁入李家,母亲在沈宅会得到照应。后来林家复核受阻,他仍要求我继续议婚。我因此认定,婚事被用于家族利益。这是我的判断。”
“李家是否明确承诺,你成婚便替林家翻案?”
“我没有听见这样的承诺。”
“谢煦彰是否因求娶你,授意你们重提旧案?”
知微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三年前复核旧案时,我尚未与侯爷有婚议。他曾救我与母亲,也曾替我们作过安排,其中有越过我意愿的时候。后来我明确要求他不代我作主,他才把证人、案卷和问讯交回官署。此次重提旧案,是林家、周骁和旧案材料共同推动,不能说全与侯爷无关,也不能说由他授意我。”
屏风外有人翻过一页纸:“沈大人说,你对父亲怀有旧怨,陈述难免偏激。”
“我有旧怨。”知微道。
女史抬头看她。
“他拆开我与母亲,以婚事决定我的去处,也曾让我相信,只有顺从才能换母亲平安。我不能说自己毫无怨恨。”她把手慢慢松开,“所以请诸位只核我说出的时辰、原话和旁证。至于我认为父亲是否爱我、是否后悔,不必记作事实。”
她说完后,外侧很久没有再问。
最后一页誊录送进屏风。知微逐行看过,将“父亲以婚事换取李家帮助”改成“父亲反复陈说婚事有利于沈家及林案”。两个句子看似相近,前一句替旁人下了结论,后一句才是她真正听过的话。
她按下名字,走出内署时,天色已经暗了。
谢煦彰从街对面的车里下来。他没有问她答了什么,只看了一眼她发白的脸色:“先回林宅?”
知微摇头:“娘已经回去了,我想走一段。”
裴照牵着马车慢慢跟在后头。两人隔着合礼的半步走在长街上,谁也没有提案情。走过卖热栗子的摊子时,谢煦彰停下买了一包,右手仍不方便,找钱时险些把铜钱落在地上。
知微从他掌中拿走钱袋:“侯爷今日来接人,倒像还要人照料。”
“伤者接人,也是接。”
她把钱递给摊主,接过纸包。热气从纸缝里透出来,熏得指尖发暖。方才在内署里说过的那些旧事没有因此变轻,却终于被留在各自的名字
同一时刻,沈亦儒在台院偏厅看到了六份陈述中相互印证的部分。
官署没有让他看女眷私密处,也没有把所有供词交到他手中。案上只列着可核实的时辰、在场者、文书和几句彼此对应的原话。
他指着王令仪那一页:“她自己承认下令守院搜箱,怎能仍算到我头上?”
属官道:“她承担下令与执行之责。你口授送林氏去庄子、限制所带物品,事后阅过清点册,是另一部分。”
“承煜是我儿子。我停他的束修,是家法。”
“是否有权停束修,与为何在拒写陈情后停用,是两个问题。”
“知月的婚事,我替她选的是好人家。”
“程家是否良配,会记在婚议事实里。把未经核实的兄长前程用来促其应婚,另行记载。”
沈亦儒换了三次说法。每一次,案上都有人承认自己的那一份:王令仪认了搜院,承煜认了受过供养,知月认了父亲疼爱,林赛雪认了当年自愿留下,知微认了心中有怨。
可没有一个人因为认下自己的部分,便替他把余下的话圆成不得已。
属官将几页纸收拢:“沈大人明日可以作最后陈述。若有书信、账册或证人能够补正,今日酉时前报入。过时仍可呈送,只须说明迟交缘由。”
沈亦儒坐在原处,半晌没有起身。
那些人仍称他为老爷、父亲、沈大人。没有人当堂辱骂他,也没有谁否认他曾经给过的衣食、名分与照顾。
正因如此,他再也找不到一句可以替自己接下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