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问责(2/2)
“我没有这样说。”沈亦儒立即道,“我说的是具体查点须问经手人。家中大事自然由我作主,只是男人不可能逐件过问妇人箱笼。”
“哪些是你作主,哪些是王氏经手,请沈大人分别列明。”
沈亦儒沉默了一会儿:“时隔多年,未必能一一分清。”
“那便先列你记得的。”
书吏换了一张纸。
他原想用“内宅”两个字把林氏母女离府时的混乱概括过去,如今却要从一道门禁、一辆车、一只箱笼开始,说明哪一句出自自己,哪一件由王令仪处置。
问到近日沈家家宴,沈亦儒又道:“儿女年少,听话常取一半。承煜为了冬试焦虑,知月又因退婚心绪不宁,两人把父亲的训诫听成威逼,也情有可原。”
“你可曾要求承煜递交陈情,说明沈家家事与林家旧案无关?”
“我让他把亲历写清。”
“他亲历过三年前明州旧案?”
“不曾。但他亲历家中近日情形。”
“他拒绝以后,你是否停了他的车马、文会名义和冬试束修?”
沈亦儒的嘴角压紧:“家中供养本由家主决定。他既要自行作主,自当先学会承担。”
这句话也被原样记下。
“沈知月的婚事是否与承煜的引荐相关?”
“两家交好,儿女自然都受益。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程家退亲以后,承煜是否仍得到郭衡看文的机会?”
沈亦儒望向属官。他显然没料到官署连郭衡收文的时辰也核过。
“我不知道。”
“你当时是否知道?”
“不知道。”
“既不知道,为何告诉知月,她若拒绝,兄长可能失去前程?”
窗外有鸦雀落上檐角,爪子刮过瓦面,发出短促的一声。
沈亦儒端坐在椅中,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裂缝。他过了许久才答:“身为父亲,我须让她明白任性会牵连家人。”
“她的拒绝后来牵连了承煜吗?”
“结果没有,不等于当时没有风险。”
属官点头,仍叫书吏照录。
问话结束前,沈亦儒请求补充:“林氏母女与谢侯往来密切。谢侯救周骁、移交案卷虽有手续,终究不能说毫无私心。若只听她们陈述,对我不公。”
“所以不会只听她们陈述。”属官将案卷合上,“王令仪、沈承煜、沈知月、林赛雪、沈知微以及当年沈宅旧属会分别受询。各人只答亲历,互不照面。说法相合处核实,相冲处另查。”
“未出阁女子也要入台院?”沈亦儒声音沉下来,“沈家尚有家声。”
“女眷在内署隔帘问话,有女官与年长命妇陪同。若沈大人担心家声,更该把该问的事一次问明。”
沈亦儒离开时,御街口等候的人更多了。
他上车前听见有人低声说李大人已经交出沈家书信,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与此同时,李宅门客也刚得知,沈亦儒把两次压缓复核说成李家与何敬之的私下安排。
两个人尚未见面,已经各自把对方推到了自己的说辞前面。
当日晚间,传询文书送到西城林宅。
林赛雪刚服过药,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先问知微:“你的时辰在我后面?”
“隔了一个半时辰。”知微把两张文书并放在案上,“他们特意错开,不许我们在内署碰面。”
“这样好。”林赛雪将自己的那一张叠起,“免得我听见你说什么,又忍不住替你补话。”
知微笑意很淡:“娘如今倒记得牢。”
“吃过一次亏,总该长些记性。”
门外传来画云的声音,说谢煦彰到了。林赛雪抬眼看女儿,故意问:“这也是来教我们明日怎样答?”
知微还没开口,谢煦彰已经在门外听见。他立在帘外,先行了一礼:“若是为这个,林娘子可以把我请回去。”
林赛雪让女使打起帘子:“侯爷学会在门外回话了,请进吧。”
谢煦彰肩伤未愈,今日换了一身宽袖常服,入座后把一张官署告知书放到桌上。他没有看母女二人的传询内容,只道:“明日问话会分开。记得多少便说多少;分不清亲见与后来听闻的地方,可以直说分不清。若被问到旁人的心思,不必替旁人猜。”
知微看着他:“这是侯爷教我的,还是你受问以后学来的?”
“受问以后学来的。”他答得坦白,“我从前办差,总觉得把来龙去脉理得越完整越好。如今才知道,完整若靠猜,倒不如留下空处。”
林赛雪叫画云添茶,借故去里间歇息,把外厅留给两人。门帘放下时,女使仍站在廊下,屋里并非真正无人。
知微把自己的传询文书收进袖中:“父亲今日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只知道官署列了哪些问题,不知道他的答案。”谢煦彰伸手去取茶,伤侧牵动,手在半途顿了一下。
知微将茶盏往他近处推了推:“你若知道,也不会告诉我。”
“不会。”
她垂眼看着杯中茶叶慢慢沉下去:“明日若问到我为何认定他以婚事换利益,我只能说他当时说过的话。至于他心里究竟把我当女儿,还是当筹码,我证明不了。”
谢煦彰握住茶盏,掌心贴着温热的瓷壁:“那就不要证明。”
“你不怕我说得太少?”
“怕。”他看向她,眉眼间没有敷衍的安慰,“怕你说少了,叫该担的责任漏过去;也怕你为了让人相信,说出自己并不确定的事。两样都怕,只能由你自己衡量。”
知微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明日答得不好呢?”
“回来再吃饭。”
她抬眼。
谢煦彰把杯子放下,语气仍平常:“官署问话不是文章,没有一个人人称好的答法。你说完自己知道的,回来便是。林宅若不留我饭,我在巷口等你。”
知微唇边终于有了笑意:“侯爷的伤还没好,站在巷口给谁看?”
“那便坐在车里。”
这几句无关案情的话,让她从明日那间陌生的内署里短暂退了出来。有人知道她可能说错,可能遗漏,也可能在父亲面前仍会动摇,却没有要求她先成为一个完美的证人,才值得被等候。
夜深后,林宅与槐树胡同的灯先后熄了。
六张传询文书上写着六个不同时辰。明日不会有一家人站在堂上齐声控诉,也不会有人替另一个人补全旧事。
每个人只能带着自己亲历的那一段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