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周骁只说自己看见的(1/2)
开封府复问周骁时,屋里只有一名主问推官、两名书吏和一个负责验明身份的军中小吏。
谢煦彰不在,沈知微不在,何敬之与李家的人更不在。
周骁进门前已经被单独看守两日。他知道那两个假巡检也被押在府中,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书吏先把三年前的旧供、此次西郊获救后的初供分别放在案边,既不念给他听,也不许他取来翻看。
“姓名、年岁、原籍、现职。”主问推官道。
周骁跪坐在下首,掌心都是汗。他从前在厢军里做过队将,军职不高,见过死人,也受过军棍;今日每答一句,明州的老母和幼子便会在心里出现一次,这份惧意比落在自己身上的刑罚更难捱。
他一项项报清身份。
“你此次为何到永定驿?”
“有人冒充旧同袍给我送信,说京中复核三年前东仓旧案,要我补一份证言。”
“你见到的是谁?”
“一个四十上下、左眉有断痕的男人。我不知姓名。到了驿外,他说问话地点改在西边废仓。我跟去以后,出来四个穿巡检皂衣的人,把我捆了。”
“谁逼你改证?”
周骁喉头发紧:“还是那个断眉男人。他拿出一份写好的口供,要我说三年前受谢侯爷指使,替林家作伪证;还要我说,谢侯爷当时已经与沈大姑娘私下来往。”
推官没有问他猜测断眉男人受谁指使,只问:“他亲口提过何人姓名?”
周骁努力回想:“提过谢侯爷、沈大姑娘,也提过我娘和我儿子。他说,只要我按手印,家里就有五十亩田;若不按,我娘买药时会从桥上摔下去,我儿子在学里也可能走失。除此之外,没有提别人。”
“可曾提何敬之?”
“没有。”
“可曾提李崇晦?”
“没有。”
书吏落笔的沙沙声没有停。周骁说完这两个“没有”,肩背反而松了一点。他在西跨院醒来时,曾一口咬定是何敬之替李家灭口。那是恐惧之下的猜想,并非他亲耳所闻。如今只说自己看见的,供词虽短,却不必再怕下一句被人问破。
“你为何没有按印?”
周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起先想按。他们把我儿子的生辰、学里先生的姓名都说准了。我怕得很,也觉得三年前那两句话无非是替侯爷作证,改一改未必真能害死人。”
推官抬眼:“后来为何变了主意?”
“写好的口供里还有一句,说林家当年煽动百姓围衙。”周骁停了片刻,才把那段难堪继续说下去,“东仓那日我在城门当值,知道百姓是因仓粮发霉才聚来。若连这一句也按下去,当年因旧案被打、被抓的人,便又成了乱民。我不敢。”
他没有把自己说成宁死不屈的义士。书吏也如实记下他曾动过改证的念头,以及最后没有按印的原因。
同一时辰,两名假巡检分在东西两厢受问。
一个说断眉男人姓崔,另一个只知道众人叫他“崔二”;一个说每人收了二十贯,另一个说自己只得十贯,余款要等周骁按印后再给。两人的口供并不整齐,却都说出了城南同一家脚店、同一辆从京郊别院借出的青篷车,也都认出腰牌是从一名被革巡卒手中买来的。
推官将能相互印证的部分圈出,彼此冲突之处另列一页,没有为了让案情好看便强行抹平。
崔二是在当日下午被带进府中的。
他被捕时已经换去断眉处的假皮,又准备由水门离京。官差没有凭两个假巡检的一句指认便定他的罪,先从脚店灶间搜到藏匿的半张雇车票,又在车行查到押车人留下的别院腰牌。京郊别院的门簿上,崔二这个月进出七次,其中两次与何敬之的长随同日进出。
真正让他改口的,是一张钱铺兑票。
假巡检收到的铜钱来自城南钱铺,兑票上没有何敬之的名字,取钱人却是那名长随的妻弟。钱铺伙计认得人,长随妻弟也承认替姐夫取过两百贯,只辩称不知用途。三条各自不够定罪的线,至此才接到一处。
崔二仍咬死自己只拿钱办事,不曾见过何敬之。直到书吏将一份烧残的旧案副录放到他面前,他眼皮才猛地跳了跳。
那份副录是从别院后厨灰坑里筛出来的。纸张大半成灰,只剩页脚的官署印记与两行残字。后厨烧纸的杂役供称,崔二三日前送来一包旧文书,命他混在炭灰中烧尽;因夜里落雨,灰坑进水,最底下几页没有烧透。
“谁给你的文书?”推官问。
崔二闭着嘴,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流下。
“你可以不答。”推官把烧残的纸重新收起,“门簿、兑票、车行、杂役与两名巡卒,各自的供词都会单独核验。你今日说或不说,只决定你的供述是否与现有事实相合,不能叫这些人一并消失。”
崔二撑到暮色落下,终于说出何敬之的名字。
他供称,何敬之因三年前明州复核留下的副录即将入京,担心其中几处传令与旧供对不上,命他先毁去能找到的抄本,再逼周骁改口。把私情写进口供,是为了让谢煦彰回避,让林家所举的人证都沾上徇私嫌疑。
“李崇晦是否授意?”推官追问。
崔二摇头:“我没见过李大人。何大人只说,李家那边会让旧案缓一缓,别的没说。”
“哪一次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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